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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果然有此一問,黃容下不免滿意地聳動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隻是不待他接著故弄玄虛,一旁的溫天仁已經不願意再忍耐下去了。
他挑起眉毛,先是冷冷掃視了一眼這賊眉鼠眼的修士,目光中寒芒銳利,隻是一眼便直接轉過臉去看著阿貞。
姣麗少年臉上的神色由高傲與譏誚,瞬間就消融為和煦溫柔。變臉速度之快,連黃容下都不得不歎服。
“阿貞,你想知道,為何不來問我?”
夫君故意低著嗓子說話,實在是讓她心癢得有些醺醺然。
阿貞眼珠子錯也不錯一下,盯著溫天仁翠綠深邃的眼眸與向她垂下的濃密睫毛,默默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專心致誌地聽夫君說話。
見她眼中閃爍,溫天仁微笑道。
“阿貞,我也聽說過這分火之法,隻是此法不免過於取巧,道心不堅,後患無窮。傳燭分火法,是那些煉化了異火的修士為了將這火傳續在自己的家族中,所采取的一種秘法。”
這年輕的修士一個勁兒隻專注地看著阿貞,翠綠的眼中透露出一絲憂慮之色。在第一次發現阿貞可以使用這本命靈火時,他就想到了這一點。
她不該走進如此的命運中去。不該是她,也不能是她。
“如亂……如我所知道的傳聞中所說,分火之法傳續靈火雖然不如自己煉化靈火那般,那麼看重修士的體質與天賦,通過這秘法就可以分火讓渡。分火之後,異火的威力大減,但相應地,煉化成本命靈火的難度也會降低。”
他想起了阿貞的靈火,以她如今的年紀和修為,絕無可能是她自己煉化異火纔得到的這本命靈火。
說不定就是龍夜用了分火之法,留在她體內的傳承。
以人界輪迴法則的常理,一旦道死身消,則萬事成空。即使阿貞前世有可能修煉到結丹,徹底煉化異火,但一旦輪迴轉世,前塵皆消,修為儘散,更何況是與修為同漲同退的靈火?
他心中閃過萬千思緒,紛繁萬分。
“隻是此法有違天理,不是這人界的法則之一。一旦使用,接受分火的修士極其容易遭受反噬,壽元短折而死。”
講到這裡,阿貞感覺到他的手不自覺地輕輕顫抖。於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心裡慶幸果然不該把靈火反噬的事情告訴溫天仁。
夫君如此杯弓蛇影,擔驚受怕,真想造一座富麗堂皇的洞府,將他好好地安放其中。
前途未卜,金屋尚早,還是須得她奮發圖強,來撐起他們倆的一片天。
阿貞一笑,任黃容下如何搜尋都找不到一絲一毫擔驚受怕的惶恐之色,這再明澄不過的少年修士,便如窗中圓月,皎潔無瑕。
這怎麼可能?分火之法,得到與失去並不平等,這樣的真相難道不足以摧毀她這無知的天真?
隻見她對著溫天仁十分淡然道:“夫君可是擔心我?放心罷,我與你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自然作數。絕不會讓你年紀輕輕貌美如花就做了什麼鰥夫,那可不算什麼美事了。”
貌美如花?什麼鰥夫?她還真是天然去雕飾,十分自然地就說出這般驚掉旁人下巴的話來。
聽得溫天仁不由得苦笑,他對著阿貞清澈堅定的雙眼,心中倒也清寧下來,歎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莫名噎住的黃容下此時終於找到了彰顯自己重要存在的節點,他先是對這年輕高傲的魔修不計前嫌地點頭稱讚。
“這位小友年紀輕輕倒是見識不淺!不錯,經修士煉化的靈火,便會融入這修士的周身經脈之中,如同延續火焰的蠟燭。靈火居體中,猶火之燃燭。燭存火在,燭儘火熄。”
話未儘,黃容下已經有些茫然。
他說的並冇有什麼錯處啊,怎的這高傲修士又發起狠來,兩個眼珠子狠狠地瞪起他來?
算了,他在這類修士麵前,也冇有什麼大前輩的架子可擺。
嘖嘖,那些眼珠子天生長在頭頂的宗門的天之驕子們,果然還是他最討厭的修士啊。
“前輩,那我父親龍夜的靈火,便也是這陽庇靈火了麼?”
見黃容下十分肯定地點頭,阿貞目露憧憬與失落:“可惜我資質愚鈍,並未能繼承這靈火。”
這黃姓修士,到底是真不知道她父親龍夜的靈火併非陽庇靈火,而是靈陽離火?
本命靈火與煉器師共用本源,龍夜留下的半成品素問九針其中就留下了他一絲的神識痕跡。如今阿貞已經築基,又順著燕如嫣所贈的分魂之法修煉,察覺到了那一絲再溫柔不過的熟悉溫度。
即使曾被這狂暴的靈火折磨過十年,但是痛苦之外,阿貞熟悉這靈火溫馴時在她體內經脈緩緩燃燒的溫度。
這樣溫柔慈悲的靈火,隻能是靈陽離火。
四個月前,交代阿貞前來尋找黃容下時,卓如意正色道。
“黃容下是自作聰明,但為達目的誓不罷休,因此十分儘心儘力的好人。”
好人二字,她咬在嘴裡,似啖肉飲血。
“陽庇靈火是先祖自己煉化的,絕不是黃容下口中那般分火而來的。他自以為機關算儘,想要藉助我卓家血脈煉化長明燈後再殺我奪寶,我便也順水推舟,借力打力。sharen奪寶如何?報仇雪恨又如何?不過是殊途同歸,隻是他有所求,我有所應,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歡喜罷了。”
“我卓家先祖與你父親的關係,恐怕並不真正被人界修士所知。我隻知道,先祖遺命,若有修士能煉化出因緣鏡,卓家闔族,願奉其為主,生死追隨。”
說到這裡紅衣女修又苦笑:“如今,卓家也隻剩我一人啦。”
聞言,阿貞卻是搖頭:“彆說什麼死不死的,我們是一生一世的好友,這點絕不會變。如今,你還有我們。”
即使冇有鏡心,卓如意也不會欺瞞阿貞。
她是這世上為數不多見過阿貞使用靈陽離火還能活著的修士。
以卓如意所見,卓家堡的陽庇靈火與龍夜的靈陽離火絕非同一種火,即使使用分火之法,火焰的性質也不會差的如此之多。
思及至此,阿貞接著說道,語出驚人:“如意和我說起過,可惜卓家堡除了卓家先祖與如意之外,再無任何卓家之人能夠傳續陽庇靈火。而如意又與我一般,修為不夠,並不能夠煉化和駕馭靈火。”
黃容下眼皮一跳,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對勁。
如果卓尋凝,不,現在是卓如意,連這都可以告訴眼前這修士的話,那豈不是她們早就坦誠以待,無所不談了?
況且,什麼叫卓如意與這阿貞一般,修為不夠,並不能夠煉化與駕馭靈火?
他的驚訝讓他不自覺瞪大了雙眼。
細長深沉的眼中,眼珠子僵直地緊張地往上飛了一下,露出了過多的眼白。
見此情形,溫天仁輕哼了一聲,眼中含著一絲嘲諷。對於魔修,尤其是功法奇異的天才魔修來說,即使溫天仁尚未結丹,也不會將眼前這個賊眉鼠眼的結丹初期修為的黃容下過分看在眼裡。
他冇有在勃然大怒的一瞬間發作,隻是因為阿貞此前與他約定,無論如何都必須等這黃容下交代清楚卓家堡的事情纔可以。
阿貞說過,這黃容下從卓如意身上騙走了卓家堡最重要的秘密。
雖然阿貞自己也說不準這秘密到底是什麼,但是她說的話,在溫天仁心中就是絕對正確的。
至於卓家堡和卓如意何去何從,他一點也不關心。此時,被暗自定為死人的黃容下已經被溫天仁自然而然地忽視了。
黃容下這才仔細看了看這滿臉戾氣貴公子打扮的魔修眉眼之間的金印,察覺到他臉色不善,殺氣四溢。但他並不是輕言放棄的修士,而且他們三人正身處他所佈的陣法之中。
這點,實在是給了他過多的安全感。
於是黃容下按照原先所設想的、萬無一失的話語,接著聊了下去:“阿貞小友,你不是想知道你父親龍夜是如何身死道消的嗎?正是這卓子和分火煉化成功之後,翻臉無情,帶著元武國十大宗門的近百位結丹修士,圍殺了你的父親!”
此話一出,室內便如凝結成冰一般隻剩冷寂的沉默。
說不清到底是多久,黃容下纔看到阿貞滿眼震驚地抬起頭來。
阿貞如此歎服道:“黃前輩,你果然和如意說的一般,是個說話動聽的修士。”
少女的聲音婉轉悠揚,她先是如此慢慢悠悠道,隻是黃容下立刻感覺到了一絲不妙。
這絲不妙在他眯起的眼中如有寒光。因為他常用的把戲此時並不管用,於是他也不由屏息地聽了下去。
“隻是阿貞也是個膽小怕事的修士,實在是害怕這鑒寶大會上高階修士們濟濟一堂。我身死道消也罷了,若是不慎暴露黃前輩的身份,那我才真是過意不去。”
黃容下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哈哈大笑:“像!太像了!”
煉器一道,雖然門檻極低,但是一旦踏入,以之為道,那麼畢生所學不過是為了煉製出一件得以名揚天南,綿延家族後代的威能巨大的法寶。
法寶之名,遠勝過煉器師自己存在的所有意義。
對尋常煉器師來說,缺少足夠的靈石去租賃煉丹房與煉器爐的窘迫,遠勝於煉製不出像樣的法器法寶。
修士想要鑽研煉器,藉此煉製出什麼強力的法寶與法器,則格外的事倍功半。比起彆的修煉方式,煉器不僅十分需要天材地寶,還非常看重火焰的品質和修士的修為。
可謂是門檻極低,上限極高,終其一生,或許都無緣得見大道儘頭的風景。
黃容下從一開始就知道,即使嚮往,那終究是他畢生修行都不可得之物。
從資質一般的散修,走到卓家堡年輕一代的煉器大師,再變成天星宗平平無奇的結丹期長老。修煉之路,一步一步,並非坦途。
他為此斤斤計較,擔驚受怕,並不是拿來騙人的假話。隻是這點真心,在更進一步的機緣麵前,便成為了最巧妙的裝飾之物。欺神騙鬼,無往不利。
因此,黃容下最為厭煩的修士,便是那種自信滿滿,一心修煉,天真到過於傲慢的所謂天才修士們。卓子和如此,卓如意如此,憐飛花如此,溫天仁如此,這個阿貞更是如此。
黃容下停下笑,他並不在意一旁冷冰冰的溫天仁,對著阿貞和藹萬分:“既然如此,阿貞小友是想要我這個無能的前輩,為你提供什麼樣的助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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