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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道友,你說呢?”
被憐飛花點到,菡雲芝由此回過神來。她心中的悵然如潮水退去,露出了原本藏在水麵下的礁石。
她有一些想笑,隻因這憐飛花的好惡來得十分冇有道理。隻是不順眼處處壓著她一頭的楊綿,卻又無法對楊綿發作,便不太聰明地扯著菡雲芝作弄。
這魔焰門少主的惡意綿綿密密,但菡雲芝並不在意。
憐飛花隻見到這沉默寡言,看似十分好拿捏的綠衣女修微微一笑:“少主心中如此澄澈,自然是有少主的道理。”
澄澈二字,與她明眸中真誠之色相映生輝。
少主可不是十分澄澈嗎?這話說的有理。
隻是周雲召唇角剛剛有些勾起的衝動,又隻能強自忍耐下去,神色有些扭曲。
憐飛花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她輕哼一聲,並不滿意菡雲芝含笑的軲轆話。
“哦?那不如你來說說,我的話裡有什麼道理?”
魔焰門少主要她講道理,這倒是稀奇。起碼是三五個月前還在靈獸山悶頭修煉的菡雲芝決計想不到的。
若要說這命運弄人,真是想破腦袋都猜不到結局。
修士的命運便是如此。菡雲芝自以為一步一步都是自己的選擇。其實如今想起來,那些選擇,也不過是在高階修士們無情翻覆的手下隨波逐流罷了。
唯有忍耐,唯有變強,纔可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雲芝修行時間尚短,哪有什麼見識?隻是從前在靈獸山也是修行,如今在禦靈宗中也隻是專心修行罷了。靈獸山的知遇之恩,禦靈宗的栽培之恩,雲芝自然是銘感肺腑,至死不忘。”
聽到這裡,憐飛花與周雲召都默默點頭,交換了一個有些意外的眼神。
他們還以為,這菡雲芝不聲不吭,沉默寡言,顯然是還沉浸在改投門派的陌生與震驚之中。
畢竟這樣的機緣,能讓大多數修士又驚又喜,暈頭轉向。冇想到,這女修心裡倒是十分清楚。
“我輩修士,一心向道,隻要是修煉之事,便都是全力以赴。至於少主所言善惡,那都是修煉以外的事情了。其實在我看來,善惡並非對立,善的對麵,隻是偽善。正派未必偽善,魔道也未必毫無信義可言,修士的複雜,並不是光靠正魔可以區分的。”
清秀少女歎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韓立。
如今她遠離金鼓原,也不知道這位在血色禁地中熱心幫助過她的修士大哥,如今過得如何了?
隻希望他也能在這戰爭之中,幸運地活下去。
這些道理,還都是當時他同她說過的,她便記到今日。最近變故頻繁,纔有些大徹大悟的意思。
菡雲芝從前有些想不明白,隻是一路謀求自保,走到今日,才被楊綿點破她的懦弱無能。
憐飛花眼中滿是驚異之色,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咳咳兩聲才道:“倒是本少主小瞧了你這修士的心性!不錯,我現在可真覺得你能與那楊綿掰一掰手腕了!不如與我先結盟吧,有我這魔焰門少主的身份,加上你家族中那位元嬰長老的分量,就算你與楊綿靈根相同,必然要競爭一番,但是我十分看好你。禦靈宗中結元嬰的名額必有你一個!”
這回,輪到周雲召咳嗽不止了。
憐飛花無奈地轉頭:“周老,你若是風寒入體,舊疾難除,等回了門中,便去領一枚強身健體的丹藥。我看你壽元仍有不少,怎的不修身不淬體,如此不濟?”
高塔之上,一雙深沉明亮的細長眼睛將幾人深深望著。他一襲藍衣,周身微光閃閃,顯然是神識外放,正在觀察幾人。
等幾人交談結束,向坊市中心走去,他才收回神識。思忖片刻後,朗朗說道。
“千老兄,這段時日,因這鑒寶大會,坊市可真是來了不少修士哇!隻是正魔混雜,這些魔道之人畢竟詭譎狠辣,恐怕是來者不善。”
不等回覆,自己又接著說了下去,邊說邊用餘光打量著他的神情,話語裡有些不安。
“我知道老祖雖不理世事,但一切儘在掌握。而千老兄你老謀深算,自有計較。也是小弟我多嘴一句,如今越國正與魔道六宗僵持不下,我宗終歸是元武國三大正派之一,現在這個時間召開鑒寶大會,還讓魔道六宗之人進入我天星宗的坊市,是否有些……”
都是幾百年的成了精的老怪物,有些話說破了,有些話就不必說破。
譬如,薑國的淪陷猶在眼前,越國的失敗早已註定,而元武國就是魔道的下一個目標。
唇亡齒寒,不外如是。
先前交好的風都國正道盟鞭長莫及,信件石沉大海,信使有去無回。明擺著是要任由他們自生自滅,被放棄的幾國的正派都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
但這正魔如何爭鬥,門派總是要存續下去的。無人來救,隻能自救。
如今天星宗這樣大開方便之門,是否老祖已經心有決斷?
開口之人說完這些話,乖覺垂下眼睛,等待著千長老的回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卻不斷地轉動著,心緒紛繁的樣子。
高階修士若有心而為,監視低階修士便如呼吸一般簡單。
憐飛花與菡雲芝二人修為不到,因此並不知道一行人一進入這坊市,便被有心的修士們暗中觀察著。
隻有周雲召自從進入坊市就樂嗬嗬的,卻將眼光往前一抹,片刻後又收回外放的神識。
他深知觀察之人並無惡意,見那探查繞開了他,圍著憐菡二人小心打轉,便也再不搭理。
就在她們所看到的中心的那巨大鐵爐狀、插著五行陣旗的建築之上,兩名中年儒生並肩而立,一人神情嚴肅,另一人笑容和煦。
陣法畢竟是天星宗的立派之根,如今陣法運轉下,隔絕了外界的神識探查,居高臨下,正是探查而不被髮現的好點位。(注1)
以神識探看了魔焰門與禦靈宗一行修士一會兒,那神情嚴肅的儒生便這麼對身側的人感慨萬分。話語中憂心忡忡,似乎十分正氣凜然。
隻是他這般言語,卻聽得另一位修士不加掩飾地哈哈笑了出來,頗有些樂不可支。
“黃老弟啊,如今你都結丹咯,可是我天星宗堂堂的結丹長老了。你這一有風吹草動就擔心受怕的性子,何時能改一改呢?莫不是被那小女娃道破往事,惱羞成怒了吧!想你也是,何時如此正氣凜然,堅守道義,去擔心過什麼正魔的名聲呢?”
這二人正是天星宗的結丹長老。
嚴肅些的儒生是憐飛花口中那欺師滅祖、改投他門的四長老黃容下,另一人便是天星宗二長老千鈞萬。
千鈞萬如此笑完,神情依舊和煦。
隻是他這修士生得骨瘦如柴,臉頰深陷,卻有鷹視狼顧之相,任他笑容再是如春風一般和煦,也有些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隔閡感。
“不過你猜的也不錯,西門老祖的意思就是要將因緣鏡藉著這鑒寶大會,半賣半送地送給魔焰門少主憐飛花!”
聞言,黃容下很是吃驚:“因緣鏡?這法寶可是西門老祖參悟百年,尋覓許多天材地寶才煉製出來的法寶!就這麼拱手送給魔焰門了嗎?”
有些秘辛,是結丹長老也不配知道的。
並不急著回覆他,千鈞萬揹著手轉過身去,語氣悠悠:“黃老弟,這件事我本不該說給你聽的!隻是如今箭在弦上,我也該告訴你這個事實了。”
“那因緣鏡並非西門老祖煉製出來的,因為這法寶即使獲得煉製方法,也需要煉化特定的火焰才能煉製。前任擁有此法寶的修士一旦身死,因緣鏡也會當場碎裂消散!”
黃容下驚訝了。
“這樣說來,難道老祖的那麵因緣鏡隻是強行破鏡重圓?”
“正是如此!”
千鈞萬長歎一聲,轉過身來。他臉上和煦的笑容淡去了,整個人冷肅嚴峻。
“這因緣鏡,乃是元武國幾百年前那位天賦異稟的煉器師龍夜的遺物。不過黃老弟你入門的時候,他已身死道消二百年了!你不知道他的名聲和他的法寶倒也正常。我隻能告訴你,以老祖元嬰初期的修為,尚不能煉製成功,隻能依靠秘法將其破鏡重圓。可惜,修複的法寶功效大削,也隻能滋養滋養魂魄了!”
他也不去看黃容下轉動的眼珠,囁嚅的嘴唇,忐忑的神態了。
心下嗤笑一聲,若不是此人極其膽小怕事,他也不會帶著黃容下來坊市替西門老祖辦事!
“西門老祖原以為有這法寶,天星宗自然能在元武國的煉器之道名聲更甚。畢竟那神兵門纔是公認的天南第一的煉器宗門。在此事上,我們天星宗總是被修仙界看低一等的。那因緣鏡一直在爐中由老祖閉關參悟煉化,傳來傳去,就成了西門老祖自己煉製出的法寶。”(注2)
此事在煉器宗門與家族中也不稀奇。
畢竟煉器大師出品的法寶法器拿去坊市售賣,所能獲得的收益遠勝過一位籍籍無名的新起之秀。
“隻是可惜這法寶無法真正煉化,天星宗的功法又與魂魄毫無關係,倒成了燙手的雞肋之物!如今魔道入侵,魔焰門有心將元武國納入版圖,前來向宗門索要這因緣鏡。”
“黃老弟,正道盟坐視不管,元武國在劫難逃!如今,這鑒寶大會,正是向魔道六宗投誠的最好不過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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