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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法器我昨日在鑫隆記那兒也看到差不多的了,我和你說,六百塊下品靈石,不可能再多了。”
紅衣的女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顫。
她生得杏眼桃腮,容光照人,發紅的長髮編在腦後,頭簪金冠,腰間掛著巴掌大的金算盤。
阿貞雙眼無神地盯著手裡的花生,隻是將它寶貝地捏在手裡。
手邊的茶太燙,口乾舌燥也不能下口。
茶葉還浮在水麵上,她鼓起腮幫子吹一口氣,吹散了還未舒展開的茶葉和純白色的靈石熒燈倒影。
“八百靈石。”
溫天仁一麵冷笑兩聲,將價抬高,一邊用兩根如玉的白皙手指驀地輕鬆一捏,將花生破出紅衣的果實,獻寶一般姿態優雅地堆在阿貞的麵前。
說來話長,長話短說。
他們二人從薑國出發後花了幾日,到達了越國邊境,如今暫居燕家堡。
因為囊中羞澀付不起中型傳送陣的路費,於是由阿貞出力,溫天仁出麵,開了一個小小的煉器鋪。這颯爽女脩名為卓如意,是他們鋪子的常客之一。
卓如意看著他帶著冷笑的豔麗麵容就覺得頭疼牙癢,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是隻有法寶和靈石可愛。
於是指著那麵圓形的千秋鏡轉向阿貞,豎起三根手指,乍一看彷彿在指天起誓。
“我定三麵!阿貞,你就給我打個折吧!”
阿貞捏著花生,裝作很專注地在發呆。
溫天仁已經剝完一整盤花生,花生米堆成一座小山。
此時將她深情注視的花生揉出來狠狠捏碎,撚起紅色果實喂進了阿貞的嘴裡,對著卓如意嗤笑一聲。
少年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殺伐決斷:“就這一麵,中階的上成法器千秋鏡,八百靈石一口價。”
“阿貞!我們可是好朋友,好姐妹,是摯友,勝親朋啊!”
阿貞慢慢嚼碎花生,將那香甜的果實嚥下肚子,
眼珠子烏黑,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肌膚如雪素白,唇瓣如花粉嫩。可惜漂亮的小嘴裡講不出卓如意愛聽的話。
“我都聽夫君的。”
紅衣女修痛心疾首:“男色誤人!男色誤人!”
此處地處越國邊陲,名為燕家堡。
由於有一位結丹中期修為的燕炎堡主坐鎮,又有一位拜在掩月宗門下的天靈根的未來十分可期的燕如嫣燕大小姐,堪稱僅次於越國七派的越國第一修仙世家。
燕家堡是一個頗具規模的超級堡壘,修士與凡人混居其中,多為燕家旁係子弟,也有外來的凡人定居於此。
隻是燕家堡的規矩是隻進不出,於是凡人一旦進入燕家堡,就隻能在其中呆到老死。
要說此事也算不打不相識。當然,捱打的隻有卓如意。
話說回阿貞與溫天仁初入燕家堡,就遇到了一位非常熱情的當地散修,鞍前馬後,關懷備至,最後也隻多收了他們八倍的車馬費。
阿貞自從離開薑國,神態就怏怏,進入燕家堡後更是如同霜打茄子。溫天仁察覺她萎靡不振,詢問於她。
阿貞思考片刻,遲疑道:“可能是需要煉化蜃龍那些鱗片,煉製阿孃交代我的鏡子。”
她自從進入燕家堡,入耳的嘈雜聲音就以數倍增加。修士的心聲遠比凡人強烈,是以她腦袋昏昏,耳中嗡嗡。
於是二人敲定,在燕家堡暫居兩月,一麵煉製鏡子,一麵打聽訊息。因此,就要先尋一處落腳。因此,正巧撞上一位女修。
女修一身紅衣,英姿颯爽,態度十分熱烈且客氣。一照麵就已經用餘光掃了二人數遍,見溫天仁金冠紫袍十分矜貴,滿臉寫著有錢。
而阿貞也是一襲素衣,眼神裡透出一股清澈,但腰間高階法器低調露富。
頓時將二人標記為第一次出門曆練的心靈純潔的世家子弟,好心給他們上了修士遊曆的第一課。
當然,是收費的那種。
直到阿貞開出那家小小的鋪子,卓如意聞訊而來,才和二人不計前嫌地再度相交。
阿貞數著她歸還的友誼靈石,用餘光看到卓如意麪不改色地將胳膊歸位,還能對剛將法器收回袋中的溫天仁笑得十分熱絡,默默搖頭。
幸好溫天仁在阿貞的管束下不再動輒打殺,但也是狠狠痛打了一頓這膽子大到算計他們二人的築基中期女修士。
卓如意笑起來略有一些齜牙咧嘴的僵硬,她嗬嗬一笑,雙手抱拳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識金山銀山靈石山,原來道友就是最近那位風頭正好的煉器師。”
她聽聞燕家堡新來了一對很有天賦的煉器師夫妻,靈敏的商業嗅覺就告訴她,此處大有油水,於是趕來相交。
萬萬冇想到,竟是之前看著呆愣愣的大肥羊。
要說卓如意此人,也有幾分狠勁。
無父無母一介散修,到處漂泊打拚,竟也靠運氣和頭腦攢下一份家底。如今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這偌大燕家堡中也稱得上是少見。
若是常人,見到溫天仁假丹期的修為,即使有千萬種心思,也不敢對著高階修士耍。是以他也冇預料到,還能有如此要錢不要命之人。
此女修心性複雜又十分單純,滿心滿腦隻有一個字:財。
如今前塵不計,也該論論交情。
桌上木盒中擺著一麵寬四尺的圓形鏡子中階法器,名為千秋鏡,刻以為龍,鑄以成鵲,十分華美。
溫天仁與卓如意爭執不休,最終以八百塊靈石結束。
卓如意雖然一臉肉痛之色,但是依舊寶貝地將千秋鏡攏在懷中。她於煉器之道,見識敏銳遠勝他人,一眼就看出這法器品質上乘,拿去坊市略一轉手,少說能賺下二百靈石。
如今堡主有喜,廣邀各國正道大派築基期修士來喝喜酒。想必,能遇到幾個頗有錢的肥羊。說不得還能大賺一筆!
這麼想著,紅衣女修喜笑顏開,神清氣爽仰天出門而去。
看著紅衣女修得意洋洋的背影,阿貞默默搖頭。
在她看來,這隻是煉製因緣鏡過程中的失敗品。
此前,溫天仁還冇發現她於煉器一道的偏執。直到前日,阿貞舉著剛煉製的千秋鏡長籲短歎,下一秒竟然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大錘,就要將千秋鏡徹底打碎!
他大驚失色連忙阻止。
雖然不知道阿貞到底想要煉製一枚什麼樣的極品法器,但在他神識探查之下,這麵千秋鏡也算是中階裡的上成法器。
此法器以玄鐵和蜃龍鱗片燒熔而成,不僅能反彈築基期修士的傷害,還能布一些小型的幻術法陣。
這樣的法器,在坊市上也算是罕見的了。
可阿貞居然想將它直接打碎!
阿貞的手被包在溫天仁的手裡,掙紮了一小下,動彈不得,隻能放棄動作,神情怏怏不樂:“這是汙點……”
以她之能,本以為按著阿爹留下的煉器秘籍水到渠成,冇想到第一麵就是失敗品!
見她如此,溫天仁有些哭笑不得。
隻論天賦,阿貞已經遠超溫天仁的理解。
煉器一道,對丹爐、火焰和修士的修為都要求極高。
尤其是修為,比如法寶需要結丹期及以上的修為纔可以煉製,法器也是需要煉器師起碼步入築基期的。
而阿貞心竅有失,無法築基,卻能頻頻煉製出上品的法器,成功率還不低。
她如今要砸碎的千秋鏡,即使隻是一件法器,已經足夠氣死一箇中小型的煉器世家所有的煉器師。
溫天仁失笑,為這難得發現的阿貞的稚氣一麵感到驚奇。
他將錘子取下,放到一邊:“這都是汙點,你到底要煉製一麵什麼樣的鏡子?”
“萬法因緣生,萬法因緣滅,我要煉製的鏡子名為因緣鏡,能映照這世間萬物,因緣際會。”
阿貞鬆開自己的手,摁在頭上,看著有些苦惱。
“照阿爹的秘籍,就算是法寶需要結丹期修士的修為,以靈力灌入真源之力蘊養,如今我有聚靈鈴、本命靈火和玄學爐子,冇道理煉製不出來啊?”
這話說的理直氣壯,幸好冇有什麼煉器師在場,不然不是被她氣得七竅生煙,就是羞憤欲死了。
幸好在場的是盲目的溫天仁。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如今他眼中的阿貞更是無所不能。
於是哄她道:“不急,不急,若是阿貞你來,必然是可行的。”
少女心中焦慮,眼中也起了迷霧。隻在溫天仁將她擁入懷中時,才重歸清明。
少女與少年交頸相擁,姿態親密,隻是阿貞垂下眼睛,壓抑心裡的陰翳——
再不煉製出因緣鏡,她恐怕壓製不住這靈火了。
她等不到更久的以後,命運已經將利劍懸在她的頭頂。
阿貞又吹一口茶,將回憶吹走,神情依舊怏怏。茶還是太燙,心如火燒。
溫天仁輕輕拍著她的背,試圖安慰道:“也不急於一時,你慢慢想,慢慢做。卓如意不是說,過幾天燕家堡堡主的女兒要成婚麼?不如我陪你也去看看,換個心情?”
是夜,燕家堡。
蓄著鬍鬚麵容堅毅的中年男子,一臉愁容地看著床上昏睡不醒的俏麗少女。
少女呼吸急促,唇色發白,即使病中也無損她嬌豔容顏。
正是燕家堡二百年纔出一位的水係天靈根資質的越國第一天才少女,燕家堡堡主的獨生女,燕如嫣。
一旁的中年男子見家主愁容滿麵,出言勸解:“堡主不必憂心,既然那鬼靈門少主應許了將血靈**貢獻出來救大小姐,大小姐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燕炎長歎一聲:“我何嘗願意做出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呢!”
中年修士垂目不語。
“若不是鬼靈門已經拿下薑國,使我燕家堡腹背受敵;若不是越國七派把持著血色禁地不放,以我燕家堡之勢也無法找齊嫣兒的藥材;若不是掩月宗不肯拿出血靈花來救嫣兒!”
燕炎平複情緒,轉頭去看沉沉昏睡的女兒:“嫣兒是燕家堡的希望,我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救活她!”
另一側的中年女子卻蹙眉:“魔道六宗行事實在是使人不敢信服,雖說我燕家堡幾百年前出自鬼靈門,那也是老黃曆了!但是如今婚姻一成,豈不是頭頂一個偌大鬼靈門,處處受氣?”
燕炎冷冷道:“他們千般算計,欺我燕家堡無人麼!嫣兒如此靈根,未必不能先她夫婿一步結成元嬰,到時候是我燕家堡歸附鬼靈門,還是鬼靈門歸入我燕家堡,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天邊寒星寥落,對著地麵燈影重重。
雲捲雲舒,雲聚又散,幾番變化,唯有明月懸掛天穹,冷眼旁觀,靜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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