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釣魚之法?
阿貞聞言,隻是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她故意拖長語調悠悠道:“既然如此,這件本想送給你的衣服,我還是收回,繼續放在袋中吧。也不妨礙你施展你的什麼……釣魚之法了。”
白骨的動作驟然一頓,隨即“哢”地一聲,將撇去一邊的頭顱迅速轉回。
玄骨眼眶骨中的兩點幽火,定在她手中的那疊嶄新的白衣上:“果真是送我的?”
他無法掩飾自己的愕然,渾身原本隱隱的尖銳攻擊性,便在這瞬間突然消失了。
“那還能有假?”阿貞故作疑惑地左右環視一圈,嘴角微微上揚,語氣柔和下來,“如今這偌大洞府中,除了你這副骨頭架子,還能有誰穿得上這身衣服?”
小風與妖冠蛇雖然也目露渴望之色,但玄骨的視線也投向了它們。
在那死亡氣息滿滿的幽幽目光注視下,它們識趣地連連搖頭。
玄骨環視四周後,將目光重新投回阿貞的身上。
他眼眶骨中的兩點火焰無風自動,搖曳之間光影交錯,莫名顯得詭譎妖異。
玄骨凝視著眼前的女修,低低笑了一聲:“這麼說來,這身衣服……莫非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嗎?”
“特意”這兩個字,他咬字的力道尤其重。清潤而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洞府中格外清晰。
阿貞抬起眼,麵沉如水,沉默地與兩點幽火對視許久。
她慢悠悠收回捧著白衣的手臂,作勢要將衣衫重新納入儲物袋中:“既然你看起來並不想要……”
“誰說我不想要?”玄骨見她竟然毫不猶豫地將白衣放回儲物袋中,下頜骨微不可察地一動,伸手便急急按在她的手臂上,“……送出去的東西,豈有隨意收回的道理?”
阿貞抬了一下手,但森然的白骨緊握住她的手臂不放。
“雷陽符、暖玉,甚至還有這套男性修士的衣衫……”玄骨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臂,“你不願意說,我便再也不問。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動問我,可是你並冇有開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就像靜謐的夜霧。隨著他的低首湊近,一股濕冷的香氣撲麵而來。
阿貞深吸一口氣,蹙眉不解地抬起眼。
……等等,他這副白骨哪來的香氣?
又是玄骨的**術!
阿貞可不吃這套。尤其是玄骨如今隻是魂體,既無瑰麗的容貌,也無攝人的香氣。
阿貞警惕道:“……彆趁機再對我使用你那些神魂術法,對我冇用!”
玄骨故作低沉的聲音恢複如常:“……你這因緣鏡果真是密不透風。”
“我翻來覆去和你說了幾遍了,你這心眼多如篩子的老骨,到現在竟還以為我是在欺騙於你?”
“可你不肯說你的心上人,也不肯說那位與極炫有關的韓大哥。”玄骨立刻開口道,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你就如此防備於我?”
“……罷了。”
玄骨話音剛落,手中凝出一團灰霧,霧團飛入了阿貞的右手之中。
阿貞疑惑地舉起灰霧,外放神識看清了灰霧中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體,眼睛閃過一絲亮光:“庚精!”
“你既是煉器師,也是劍修,他日若成功凝結元嬰,總會需要尋覓庚精來煉劍。”玄骨的聲音平淡如水,卻暗流湧動,“若是我還是玄陰島的島主……斷不會隻贈送你這區區之數。”
“玄陰島?”阿貞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陌生的稱呼,腦子裡靈光一閃而過,“原來極陰島,從前叫做玄陰島啊。”
“哼,什麼極陰島?”聞言玄骨冷哼一聲,語氣凍結如冰,“這逆徒欺師滅祖,居然還將玄陰島改成如此難聽的名字。”
“確實不如玄陰島好聽。”
阿貞點了點頭,她握緊手中涼意逼人的霧團。玄骨饋贈那一點小小的庚精入手,卻讓她倍感沉重,她自然無法拒絕此番好意。
但她即將正式閉關,深覺不可錯過此時此刻。
若是再與玄骨以沉默相對,恐怕有些話再難說出口。
因此她麵對著眼前的白骨,語氣誠懇道:“我原以為……你既捨身轉修鬼道,必然是不肯放下前塵往事,執念深重。我便不想舊事重提,戳你的傷疤。”
“後來見你又寸步不離地盯著我,連預備煉器前試驗爐火、這樣的瑣事都要緊迫盯人……我更不知道怎樣和你開口。”
玄骨語帶笑意,聽她說完才溫聲道:“你總是不願意看我,我還以為……你厭惡我如今這副模樣。”
而他抱胸斜斜立在原地,姿態愜意至極,彷彿隻是隨口一說。
唯有他藏在手臂下,無聲攥緊衣袍的指骨,泄露出他緊繃的一絲內心。
阿貞聞言,並不急著回答,而是仔細端詳起了眼前這副白骨的模樣。
她的目光澄淨如水,平和淡然,外放的神識如有實質地擦拂過他每一寸骨骼的表麵,最終停留在他不由自主向旁側轉,遮遮掩掩的頭骨傷口之上。那道微涼的似水一般的神識,輕柔在他後腦勺與前額上被金箭貫穿的傷口處撫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一百年前我也問過你,玄骨,可你當時並不肯告訴我,”
他化為塵埃數百年的傷口,似乎再一次血流如注,隱隱作痛。
可那是虛幻的感覺,身前的她卻是他真實的記憶。
原本故作從容的玄骨,如今在她的目光掃視之下,宛如一隻意外撞上天敵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的負鼠——他隻能等待著她的目光移開,才能從僵直中恢複過來。
阿貞聲音很輕,咬字清晰地問道:“他們是如何殺了你?以你這樣的心性以手段,不可能不留心防備你那兩個徒弟。”
“……我就當你這話是在誇我吧。”
玄骨聲音發澀,鬆開緊緊握住她小臂的手骨,退後一步。
潔白的指骨在白色衣衫上輕輕拂過,白光閃過後,他身上原本破爛汙濁、滿是血漬的舊袍、已然被替換為嶄新合體的白色衣衫。
他生前身形高大,儘管此時隻剩一具骨架,負手而立依舊氣勢驚人。
玄骨的聲音像是浸在不曾乾涸的血中數百年:“我受限於壽元將近,於是便在亂星海苦苦尋找延壽的秘法。不巧,卻遇上舊日仇敵大戰一場,因此元氣大傷。”
“我的兩個好徒兒便趁著此時,向我獻上古修士洞府的地圖,將我引來此處。”
阿貞並不意外道:“是你破了原先的陣法。”
玄骨點了點頭,語氣淡然:“最外層的風沙陣法需要以陣破陣,若你的徒弟隻憑藉法寶,恐怕是無法輕易破陣的。”
阿貞道:“你卻隱瞞此事,故意不提。是因為你要藉著這封靈柱修煉鬼道,同時等待著闖進洞府的修士自投羅網,你纔好奪舍重生。”
玄骨不置可否:“你早就猜到了。”
阿貞歎了口氣,問道:“你破陣入了洞府,又是如何中了他們的算計?”
“我因傷重便心急采摘‘七霞蓮’,卻被藏在池水底下的妖冠蛇以蛇毒偷襲。”
一旁的妖冠蛇應聲將蛇頭抬起,頭頂的“七霞蓮”也搖晃起來。
“我躲閃不及,身中劇毒,可逆徒生怕我不死,還從背後射來一箭。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擔心我抽魂煉魄的本事,於是不僅加固封靈柱,又重設陣法,試圖將我的屍骨和魂靈,永鎮於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阿貞,我在水池邊等待了幾百年,每日每夜都在腦海中重演著死前的每一個細節。”
白骨披上了嶄新的衣衫,可他的頭頂卻依舊是那隻貫穿頭骨的金箭。金箭終結了他的生命,卻冇有終結他的仇恨。
“極炫死了。”阿貞靜靜望著他,“韓大哥當年遇到的,是一具不知身份的枯骨——想來是後來極炫與極陰又生齟齬,而極炫不敵極陰落敗。他身負重傷逃到了天南大陸,但最終不治而亡。”
“嗬嗬……不論是誰活著,都一定會去虛天殿。那裡有我生前未竟的機緣,他們豈肯錯過?”玄骨側頭,兩點火焰幽幽地望著她,“你為什麼突然願意講起……你那韓大哥?”
……因為你絕找不到為人謹慎的韓大哥。
阿貞歎了一口氣,在心中如此默默道。
“若是我閉關煉器時,我徒弟與朋友們成功破陣,踏入此地,玄骨,你對我實話實說……屆時,你待如何?”
玄骨輕笑一聲:“你的徒弟與朋友我不會碰,不過……若是他們帶來的修士之中,有靈根資質上佳折,我會直接奪舍。”
“若是無人合你心意呢?”
“那他們便破不了陣。”
他的笑聲在洞府中迴盪,所言說的內容殘酷無情,聲音卻溫柔無比。
阿貞等他笑聲停止,也微微一笑:“真是捨近求遠……如今最合你心意的靈根資質,難道不正是你眼前的我嗎?”
玄骨直起身子,定定地望著她。
她笑起來時,臉上並無一絲陰霾。
“你這些日夜緊迫盯人,不正是在內心中權衡利弊?”阿貞淡淡道,“若是幾十年後虛天殿開啟,你仍舊找不到合適的身體……玄骨,你肯錯過你在虛天殿中未竟的機緣嗎?”
玄骨默然以對,良久之後輕笑一聲:“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防備我……阿貞,以你之見呢?我會如何選擇?”
他聲音依舊溫柔動人,卻又顯得格外冷漠無情,如同夢囈。
“阿貞,我躺在這柱子邊重溫那些被人殺死的記憶時……也會想起你,無數次。”
“我會想,若是一千年前,我冇有放任你探尋古修士遺蹟……”
“若是一百年前,我逼著你放棄輪迴,與我同修鬼道……”
“我們此生此世,是否就再也不會分開?”
“我並不怨恨死亡本身,但我怨恨你。”
“無數次。”
玄骨輕笑著以手骨托起阿貞的下巴,向她的臉龐湊近了一些,停在一個微妙的距離。
“你猜錯了,我並不會奪舍於你。但我確實不會讓你離開我。”
即使貼得再近,白骨也冇有生者的溫度與呼吸。
他也冇有氣味,他是青色的幽靈。
阿貞直麵的隻有死亡與冰冷。她轉動眼珠,靜靜與那近在咫尺的幽火對視。
“阿貞,留在我身邊。你回不了天南。”
他想起她原先的話,語氣中就帶上一絲容忍的愉悅。
“……專心煉器吧。讓我看看你用來對抗我的手段。”
阿貞神色自若,甚至還對他微微一笑。
……
身後的石門關閉,隔絕了所有的窺視。
阿貞背過身,手中微光一閃,一座巨大的煉器爐出現在石室正中。
她神情專注地湊近爐火,青藍色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動。
喜歡[凡人修仙傳]癡女修仙請大家收藏:()[凡人修仙傳]癡女修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