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國桐州李家村,千年前曾是星落之地。
當時南方熒惑星旁突然出現一顆赤色新星,亮逾燧火,日漸與熒惑爭輝。
欽天監紀錄了這顆新星的詭象,認為是皇室無德,引發天象。
於是當時剛登基一年的幽帝張懿衣麻除冠,幽居主殿,齋戒三月。
三月後的一個平淡的夜晚,平淡到連月光都淡薄如水。
一名普通的小宮女提著燈籠從花園穿過走廊,不經意地抬頭髮現,那顆讓幽帝惶惶不安並且吃了不少苦頭的赤色新星,拖著一道長長的赤色漸變至白色的尾巴,已於天際墜落,湮滅於寂寂夜空。
天外隕石最後墜落在薑國桐州城市向北側百裡的山穀之中,此處焦土百裡,少有人居。
墜地之聲如地動山搖,幾乎同時燃起一場足足燒了半個月的山火。等山火熄滅,又下了一場足有七天的連綿大雨。
此後,萬物萌芽,樹木生長,此處變成肥田沃土,又有青山綠水,吸引了許多人世代在此定居。
後來此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村子,名為李家村,離李家村八百裡,有一座常年圍繞著白霧的定靈山。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阿貞娓娓道來的聲音在晚風中淡薄如水,她說到這裡,轉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清冷劍修,微微一笑:“接下來的事情,師叔應該也知道了。”
白月棲略一沉吟,接著她的故事繼續為一臉茫然的溫天仁講述:“如今衍天宗是桐州定靈山第一大派,說起本派由來,還要說到九百年前。”
“當時定靈山常年起霧,起霧時會將周遭百裡都籠罩其中,若是有人誤入其中,多半都消失在大霧中不知去向。直到本派的創派祖師星元真人帶著師妹墨夜仙子,二人施法驅散迷霧,方顯定靈山全貌。”
“原來是有幾頭五級妖獸蜃龍盤踞在此修煉,那大霧正是這蜃龍的神通之一。二位祖師當時都還是結丹修為,與這幾頭蜃龍鏖戰七天七夜,斬殺了蜃龍,在此開宗立派。”
“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確實都是天縱之才,他們先一步發現定靈山還藏著一條靈脈,於是不計代價占據了靈山,後來雙雙步入元嬰期,才能讓衍天宗在薑國有立足之地。”
阿貞歎一口氣:“隻是如今定靈山是什麼情況,想必也不用我和師叔說了吧?”
白月棲想到定靈山那日漸稀薄的靈氣,也是沉默了下來。
“千年前落在此處的天外隕石伴生著天外異火,落地後沉入了此處地心,以靈氣滋養此地許多許多年,隻是天地靈氣流逝速度不減,以至於這異火也快熄滅,幸好我阿爹趕在它熄滅前煉化了此火。”
夜色下,少女低垂眼眸,語帶惋惜。
“而定靈山雖有靈脈傍身,也是一樣的情況。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以元嬰期修為稱霸薑國,他們二人有如此神通,尚且不能改變定靈山靈氣流逝、日漸稀薄的現狀,何況是此處的凡人呢?”
此時天邊夜色轉淡,月亮西沉,夜風中有濕潤的寒冷霧氣撲麵而來,但阿貞的話語中卻帶著一絲餘溫。
“阿孃十六年前就設法為此地延續了一些靈氣,如今,輪到我了。”
一片安靜的漆黑裡,陳湯默默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睡不好已經很多年,自從那年夏天被熱出了病,病根就一直帶在身上好不了,他的眼睛本來也是明亮的,他的胳膊本來也是有力的。
如今隻看他憔悴枯槁的麵孔,他確實不像是四十歲的中年男子。
他不想咳嗽出聲,驚擾床邊守夜的孩子,於是就盯著天花板出神,窗外有蛙鳴,隻是屋子裡的熱氣還是那麼重。
他的腦子從那時候開始就記不清楚很多事情了,他隻是模糊地記得。
這天,怎麼一年比一年的熱呢?
他生病的那天,太陽無情燒灼大地,將土壤曬乾,曬裂。
隻是天再熱,心再焦,鐵匠的爐火總是不會熄滅的。他必須站在滾燙的爐子邊,忍受著拂麵的熱風,把燒紅的鐵塊從爐子裡麵取出來,然後馬不停蹄地開始捶打。
可是這天,為什麼一年比一年更熱呢?
他流著汗,習以為常。雖然全身都像鐵水在咕嚕翻滾,肚子裡麵彷彿水被煮開,他習以為常。
視線被汗水模糊,熱浪迎麵,他咽一口口水,壓抑胃裡翻滾的嘔吐的**,右手高高舉起,人也沉沉倒下。
幾年過去,他的頭還是暈暈乎乎的,眼睛看不清楚遠處的景物,哆嗦軟綿的手甚至舉不起一碗飯,肚子裡的開水似乎依舊在沸騰,他又想大聲咳嗽,又想張嘴嘔吐,他習以為常。
十七年前,薑國無雪。
一月春寒,同州大饑,人相食。
六月,連月無雨。
八月,錦城大水,城牆陷落,民居傾塌,為山洪沖走失蹤之人不計其數。大水不退,殺稼溺畜。
越明年,餓殍載道。盜賊蜂起,薑國內亂。
十六年前,有龍現桐州,眾民歡呼,齊聚城下,見雲中有龍,皆以為祥。降大雨。
此後,這天,怎麼一年比一年的熱呢?
隻是天地為爐,萬物都在其中苦熬。
李家村,是一個離薑國國都很遠、靠近邊界的偏僻山村。此處有廣大的肥田沃土,給村民以衣食之源。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地裡熱的長不出莊稼,這裡的人們忘記了那遙遠的美麗傳說,土壤變得如此苦厄,連長出的食物也充滿悲傷的苦澀味道。
今年的田地,還有誰有力氣去種呢?
鄰家老嫗的瘦牛最終也被餓死,她半夜哭號嗚咽之聲,哀慟更勝哭子。
隻是天不肯哭,那些急雨下在滾燙的土地上,不過稍稍就被熱土蒸發,隻能微微潤潤那老嫗乾裂的唇皮。
老嫗也哭不出來了,她已經八十歲,送走了太多人和物。
窗外有悉悉簌簌的聲響,她才動了動自己少眠導致乾澀的眼珠,想起來那是阿貞送的老母雞。
可惜,天太熱了,它也不下蛋了,老嫗還是不想直接殺了母雞,她想,或許再等半月,或許就下雨了呢?
她想,或許再等半月,或許就下蛋了呢?
隻是這天,怎麼一年比一年的熱呢?
“阿孃當年用的正是阿爹留下的那顆蜃龍珠,配合半成品的聚靈鈴運轉的法陣,才為桐州下了一場靈氣彙聚的甘露雨,但是這還不夠。”
阿貞微笑:“如今,這聚靈鈴我已經徹底去除雜質,再配合蜃龍珠,可招慈悲雲,降下甘露雨。”
她將手中的聚靈鈴舉起,在場的人都看到她眼睛中的水霧:“阿爹在此處留下的陣法,可以拘束蜃龍,他還為我研製了增幅的陣法來配合阿孃留下的符寶,讓我能斬殺蜃龍。但這場雨,也是他們心心念念想讓我替他們做的。雖然阿爹阿孃魂斷此處,但是我想,他們也是愛著憐憫著這片土地的。”
溫天仁怔怔,他冇想到阿貞的父母也是如此殫精竭慮地想為凡人做一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事。
他所理解的修煉之路,就是一步一步登高,結金丹,成元嬰,化神飛昇,傲視人界!
怎麼會有人在登高的時候,還願意回過頭低下眼去慈悲那些低賤冇有靈根的隻有百年壽命的平庸之物?
怎麼會有人注視著這些渺小脆弱的平庸之物,卻不因為高處不勝寒,而不會心生恐懼甚至生出心魔呢?
怎麼會有人不心無旁騖地去修煉,去爭去搶機緣,去思考過生死關,卻為凡人浪費修煉寶貴的時間呢?
阿貞心道是啊,阿孃說得對。
許多修士就是這樣,雖然擁有靈根修得神通,多了百年千年萬年的壽數,卻忘了從**凡胎中來的慈悲。
他們總是將修仙之路中的各種成果,歸結於靈根或是機緣或是世家大派的栽培,於是壽元千載,得享仙途,就覺得那些掙紮在凡塵的凡人千般苦,那是因為他們不夠幸運,那是他們冇有靈根應得的結局。
卻忘記了即使修煉大成,一朝隕落,掙紮的情狀也與凡人無異。
卻忘記了一人成仙,依舊不是真仙。一人得道,依舊不是大道。
卻忘記了高高在上的仙決定他們的命運時,也是如此漫不經心。
問道於天,不如問道於心。
人皆有情,人皆有欲,不俗即仙骨,多情乃神心。
修士常覺得月有圓缺迴圈,是真正不死的神物,卻忘了這片土地上的凡人休養生息,即使不得尋仙,依舊連綿世代。
若有靈根,便去尋仙問道;若無靈根,自有紅塵萬丈。
凡人與修士,皆是如此。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但求我道,萬死不悔。
“都說什麼凡人和修士就該互不相交,可爹孃最終留在這裡,我想,這一定是因為他們喜歡凡塵。多情乃仙,這是他們先教會我的事情。”
阿貞淡淡。
“這是他們的道,也是我的道。”
蜃龍珠與聚靈鈴一道浮到半空之中,鈴聲叮噹如玉石相擊,孱弱少女用纖細的手指將它們輕輕推動,指尖凝著散發出紫色的光芒的陣法,緩緩變大,二物一齊沖天飛去!
一霎時,便有狂風呼嘯,將她髮絲吹動,衣袂翻飛。
“去罷。”
黎明,天邊傳來了一道悶雷。
狂風起,吹得籬笆和樹木搖擺,樹葉和屋頂發出巨大的聲響。
連日的高熱終於被一場暴雨澆熄。
烏雲從遙遠的天際線沉沉推進,帶著勢如破竹的雨和滾滾作響的雷,鋪天蓋地而來。
雨水裡帶著殘餘酷熱和清新涼爽的複雜氣味,但這次,熱土會變得濕潤而柔軟。
這場雨,正趕在夏種與秋收之間。
夏日還長,歲月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