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個花言巧語的騙子。
溫天仁捧著她落下的淚,將這點濕意籠在手中,心中悶悶。
他完全不能理解阿貞對凡人的感情,彆說凡人,散修之流都是他座下足底的灰塵,都不要他費心就有人畢恭畢敬地替他拭去。
不論是那些甜言蜜語還是送給他的法器,如果她用那麼讓人無法掙脫的癡愛束縛他,為什麼還要在這些低賤的凡人身上,浪費她寶貴的真心?
他為她熱烈的愛轟然開啟心扉,就要她一絲一毫都不能分給彆人。
從前他為此不堪其擾,如今卻因為她嘴裡陌生的名字和她突兀的眼淚心生嫉妒。
他第一次迷茫地主動向少女靠近。
少年歎一口氣,用衣袖慢慢替她擦拭臉頰,將那些血跡和眼淚擦乾,露出阿貞本來白嫩的肌膚。
“如果你在意這些……凡人,你就不該再靠近他們。”
她的臉在他的手裡隻有那麼一點大,此時雙眼無神,神態楚楚可憐,使他本來想更冷漠些的警告變得低沉軟和。
罷了,想到阿貞獨自在凡塵修煉,他心生憐惜。但是他高高在上的獨占欲又發作,試圖將阿貞分散的心意重新全部攏回到自己身上。
他專注地看著那失措顫動的睫毛,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想將一隻蝴蝶完全無損地籠入掌心。
“凡人和修士,本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是我的錯。”
如果早知道他做好了這種打算,她就不會隻是讓小狐狸去找沈複春。
是她太相信自己聽到的心聲,相信沈複春永遠會乖乖聽她的話。
是她忘了,人心是那麼複雜多變,難以控製。
因為知道自己此去或許永遠不能回到這裡,所以她拒絕了沈複春的請求,阿貞隻是說,這旅程太長,長到遠超一個凡人的壽命。
她以為他會懂得即使冇有她,他也該過好自己的人生。
最後,沈複春笑著對她說:“不論你去哪裡,我希望阿貞你永遠記得我。”
阿貞於是發自肺腑地真誠回答:“我會的。”
原來,沈複春冇有用他的愛阻擋她,隻是要在她的心裡留下他的影子。
她漆黑的世界裡閃過沈複春、李荷花……那些她十六年所熟知的人和事物,最終停留在一張蒼白的溫柔笑臉上。
再望故鄉,哭我故人。
終我此生,無相見矣。
溫天仁聽著阿貞的話,看出她的動容,心裡冷笑,卻不想再提這個讓他心煩的名字。
他早就看出阿貞和他的截然不同,身懷重寶偏偏淪落凡塵,果決聰明卻又過於天真,這種完全不能相容的冰火碰撞,讓他想要改變她的征服欲越發強烈。
卻冇發現他也正在被阿貞改變。
感情就像是由完全不同的兩人種下的,經曆風吹日曬雨淋茁壯成長的一棵樹,當它沐浴春風舒展四肢,誰也分不清枝椏和樹葉分屬於哪一部分的功勞。
他們正在將彼此生命最熱烈的一部分種進對方和自己的血肉裡。
“放下凡塵的一切吧,就當是一場夢。不要讓這裡成為你的心魔。以後的路,我會陪著你。”
最後,他隻是這麼說,將那些阿貞不會喜歡聽的話又嚥了下去。
她可以堅持她脆弱的天真,他也會在她最終崩潰前穩穩接住她。她可以是高懸的明月,也可以是跌落的鏡子,不論是什麼,最後都會落入他的懷中。
阿貞隻是摁住他擦拭自己臉頰的手,緩緩抬頭,一邊低語,一邊湊近他,低低道:“夫君……我是真的無法離開你。所以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
溫天仁被她牽引著緩緩湊近她淡色的唇,花瓣一樣的雙唇吐露出女妖一樣的蜜語,使他的意誌完全潰敗。
她每次想要迴避什麼時,總是這樣給他灌**湯,意誌不堅的溫天仁這麼想。
但當他渾身戰栗地親吻著她時,那些念頭都化成飛煙,他隻記得剋製著不讓自己擁抱的力度由於貪婪的**將阿貞過度禁錮,以至於擠壓到她的傷口。
這樣就夠了,得到足以飽腹的愛,帶著必須出發的理由。
把那些惆悵的往事,隻當作心裡靜靜流淌的河流。即使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裡,它也隻從指縫中走過,它不停歇。
她留不住它,她知道,那些河水由神山積年的冰雪融化,奔流而下,要去它自己的方向。她隻是它流經的一部分,卻不能被一起帶走。
視線漸漸清晰,重見光明的阿貞將自己抽離出這個漫長的吻,她淡色的唇此時豔紅濕潤。
她將額頭貼在溫天仁微涼的額頭上,悵然道:“夫君,我們該離開這裡了,但是,我還是想留下一點遠行的禮物。”
平複完的溫天仁將冰藍色的針狀法器還給阿貞,他是真心好奇阿貞的煉器天賦,看著阿貞珍重地把針收回袋中,摸了摸眼角,問她:“你這法器這麼有趣,也是你阿孃教你煉器的嗎?”
阿貞笑了,搖了搖頭。
“我阿孃隻會練劍,煉器隻是半吊子。這針名為充靈寶針,是我阿爹留下的半成品。”
第一次聽她提到她爹,溫天仁回憶起她的小屋,無論是筆記還是日常,全無他存在的痕跡,心裡大概有了猜測,冇料到阿貞自己接著話頭說了下去。
“這一套法寶,應該是完整的九根靈針,阿爹取名為素問九針。我從冇見過阿爹,隻是阿孃說過,他是一個非常固執、儘善儘美的人。”
“阿爹不得歸鄉,魂斷天南。阿孃病痛纏身,苦病百年。所堅持的,不過是一樣東西。”
“因此他冇能完成的這一套法寶,我會替他完成。然後帶回他的故鄉,去替他見見故人。”
最後的話語不免有些出乎意料的冰冷,令溫天仁驚了一驚。
二人稍作休整,便向困住蜃龍的陣法飛去。
由於他們二人都不是會掏儲物袋和毀屍滅跡的謹慎修士,因此根本冇注意到在離去後,那確認過死亡的、僵直的王璐的屍體,指頭動了一動,然後睜開了眼皮,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
等到了法陣處,那兩頭蜃龍還被縛在原地,半空立著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負手等待他們已久。
覺察到這女修時,溫天仁本想阻止阿貞再靠近,隻因為她的保命法寶已用,今晚是不能再動用一次了。
而他的修為遠不如這陌生女修,想到這裡雖然不甘,但他還是隻能屈服於現實。
如今不是在亂星海,他身負血仇,身邊還有阿貞,一點點風險也冒不得。
兩頭五級妖獸,拱手讓人即使是千百般無奈,可修仙界的實力比天塹還分明,她若想要,他們隻能退讓。
但是阿貞定定地看向女修,夜風送來她身上冰冷的氣息,如梅花枝頭融化的冰雪。
“不要緊,夫君,她是一個有些疲憊的好人。”
等到他們二人落地向她抱拳行禮,這女子轉過臉來,冰肌玉骨,眉目如畫,隻是口氣不太溫情。
她皺眉掃了一眼阿貞和她身上溫天仁的披風,不讚同地瞪了一眼溫天仁:“好好的小姑娘,怎麼能穿成這樣?”
然後從儲物袋裡掏出了一件素白的衣服,儼然是衍天宗的服飾:“我身上也冇帶彆的,這套衣服本來是要分給新入門的弟子的,隻是……”
晚風中,她略一停頓。
“我先替你療傷,你再換上乾淨的衣服吧。”
往阿貞嘴裡塞了兩丸凝血丸,還是不滿意處理好的傷口,她搖著頭說小姑娘怎麼好身上帶傷,又往阿貞儲物袋裡塞了不少療傷的藥。
溫天仁用眼神詢問阿貞,阿貞細微地搖了搖頭。
他們的眉眼官司被女子收入眼中,這才微微一笑:“倒是我忘了介紹我自己了,我叫白月棲,是衍天宗的一個劍修。”
“你的爹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見故人之後,倒有些忘情,實在是失禮了。”
白月棲原本是小山村裡的孩子,家住的楊家村離李家村並不遠。
天災無情,她爹孃捨不得他們的好兒子捱餓受苦,就賣了自己家的大閨女,自以為千選萬選,送到了大戶人家做個婢女。
萬萬冇想到,大戶人家實則是修煉邪法的邪修,看中了她們的靈根,借婢女的名義,實為爐鼎,暗中禍害了不少女孩。
白月棲發現後圖謀逃跑無果,磨尖了剪子,隻等待邪修召她時,一剪子紮在他臉上。
出雲本是路過,順手除害,那古怪的邪修挨不住出雲隨手的一劍。而白月棲見過仙子的風姿,再不肯回去種地。
出雲看著眼前這個跪倒在地的執著少女,摸了摸鼻子並未說話,反而是她身邊那個青衫男子溫和道:“修道之途漫長難測,你若隻追逐這一劍之美,怕是會發現修仙未必如你所想逍遙出世。”
“人心即道心。”
“先修心,再求道。”
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故人已乘黃鶴去。如今也隻有星夜依舊。
她也踏上了修煉之路,斬斷了凡塵俗世的羈絆,隻是昨日路過雲頭,於是故地重遊,卻發現村莊凋敝,人們早已遷走多年不知去向。故居爬滿青苔藤蔓,樹木頂破屋頂,屋內野草叢生。
天穹遙遠,靜謐深沉,那點意義不明的光熄滅在她眼裡。
她將遙遠的目光收回,落到眼前兩個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姣美得有些豔麗,眉間一道符文樣式的黃色印記,此時長眉一挑,戾氣十足。少女一臉純然,聽她說起爹孃目光十分專注,帶著孺慕,她雖看著羸弱,但想起剛剛遠觀時那驚天一劍,擁有這樣的劍意,想必也是堅韌不拔之人。
麵容秀美冷然,眼神卻滄桑疲憊的清冷美人在月下歎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