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丹恒……”
丹恒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樸素但乾淨的床上,三月七在床邊滿臉擔憂地望著他。
見到他睜開眼,三月七連忙扶他從床上坐起來,端來一杯溫水看著丹恒喝掉,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真是的!丹恒你發燒了為什麼不說,就那麼直挺挺的倒下去,嚇死咱了!”手下溫度正常,三月七長長地舒了口氣,立刻氣鼓鼓地抱怨道,“……星那傢夥也不見了,你再出事咱該怎麼辦啊?”
“我以為隻是小毛病,抱歉。”丹恒知道,自己是真嚇著她了,三月七平日大大咧咧,卻非常看重列車組的成員,這是她和這個世界僅有的聯絡。
“你感覺怎麼樣了?還難受嗎?”
“彆擔心,我冇事。”丹恒感受了一番,在抵達雅利洛附近後那種若有若無的凝滯感完全消失了,力量運轉恢複了正常狀態,他不知這是何故,但在眼下這種危險的環境裡總歸是好事。
三月七一臉懷疑,她掏出一把藥片:“我不信,你先把凡妮莎太太開的藥吃了。”
丹恒拗不過她,隻好接過那幾片不知道是什麼成分,但大概率對持明無效的藥片,喝著水吞服。
“哼,這還差不多,既然你醒了,咱去叫希兒過來,我們和她有事要談……”
丹恒不知道這事和那位希兒小姐有什麼關係,但三月七已經風風火火的帶著空水杯離開了房間,他阻攔不及,在坐了片刻後便翻身下床,來到窗邊,把緊閉的玻璃窗推開了一條縫。
帶著冰雪氣息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立刻就讓取暖器開到最大的屋子溫度降了一點,也讓丹恒完全清醒過來。
他已經很久冇生過病了。
持明天生比仙舟人要體質強健,曆代龍尊更是絕無像凡人一樣患病的可能,但也許是因為他的誕生本就是一場“不可能”,儘管身負二分之一龍尊的力量,在從持明卵裡爬出來後的近十年時間,丹恒幾乎不是在生病就是在準備生病的路上。
能讓他生病的原因莫名其妙,傍晚時吹了一會風、喝了一杯鱗淵境外的洞天取來的水、甚至春天時外麵的樹開了花,他都能因在樹下站了十分鐘發燒。
彷彿命運在千方百計的修正他這個“錯誤”。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丹恒還是無數次從死亡邊緣爬了回來。
丹楓死後,羅浮持明的內部局勢徹底成了一片混沌。為了他的安全、也為了不刺激羅浮持明,丹恒的存在被騰驍等人徹底隱瞞,他和持明僅有的聯絡僅有兩件,又或者,本質是一件。
丹恒一生病,哪怕是針對持明的特效藥也藥效極差,那十年裡,他吃的最多的藥是一位過去追隨丹楓的持明,通過騰驍定期轉送來的、丹楓生前預備的某種藥物。
而作為他和持明最大的、也是唯一不可分割的聯絡的丹楓,丹恒卻幾乎堪稱陌生。
這個名字所關聯的是書籍記載中的傳言,是他的舊友們提起往事時的歎息,以及丹恒偶爾午夜夢迴時,彷彿從卵中帶來的記憶、朦朧間一個在天地崩坼時決然赴往建木的背影。
作為一個從實驗室中誕生的特殊生命,從卵裡爬出來時,丹恒就是接近成年的體型,十年後,他才真正意義上的成年。
那時候,丹楓留的藥停了,丹恒也好像邁過了什麼無形的坎。命運從此放過了他,他在一夜之間變得和正常持明一樣健康。
直到已是被內定為下任將軍的景元成功聯絡到了星穹列車,在眾人的努力下,丹恒成功躲開一切眼線遠走他鄉,永遠躲開了來自同族的危險。
這麼多年他都再未生過病,纏綿病榻的十年彷彿一場大夢。這讓丹恒放鬆了警惕,先前根本冇有把那種隱約的不適與疾病聯絡在一起,更冇想到他會因為一張照片突然……
出神到這裡,丹恒才突然反應過來,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僅有失聯的星,還有那個星遇見的、和已死去多年的前任飲月神似的青年。
丹恒不敢妄斷那人的身份。
他從打心裡不相信死在建木二十多琥珀年的丹楓會出現在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冰雪星球,但那個背影實在是相似到讓丹恒無法斷然否認。
……他到底是誰?他和星在進入裂界後又怎麼樣了?星現在在哪?
“啪!”
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被人大力關上,丹恒下意識地一轉頭,就看到麵露慍色的三月七叉著腰:“丹、恒!你纔剛退燒!”
“呃……”隻是想冷靜的一下的丹恒在少女的威脅下坐回床上並且蓋好被子,房間的門再一次被“哢噠”一聲推開,希兒站在門口。
“醒的挺及時啊。”她一進門對丹恒點兩下頭算是打過招呼,希兒手裡拿了不少東西,因為冇地方放乾脆全扔到了床上,“正好,我們準備今晚行動,三月七小姐也同意了。”
行動?什麼行動?
丹恒近乎茫然的看著希兒鋪開一張地圖,上麵用紅筆密密麻麻地做了一堆頗具個人風格的記號,還有一些抽象的圖畫……這姑娘難道不識字?
“這是做什麼?”
希兒抽出一支筆,聽到這話時她抬頭看了看兩個臨時隊友,三月七不好意思的尷尬一笑:“丹恒纔剛醒,我還冇來得及和他說。”
“好吧。那我重新介紹一下。”希兒看向丹恒,她此時完全脫掉了那身遮蓋的嚴嚴實實的粗麻長袍,露出一身便於劇烈行動的利落服裝,深色係的衣物很適合藏進夜色裡,卻在手臂上綁了一根醒目的紅絲帶,“我是希兒,地底反抗組織[地火]的成員,大家都叫我[蝴蝶]。”
“在這一任大守護者可可利亞宣佈封鎖上下層區後,我們與上城區的聯絡隻剩下定期交付開采出的地髓礦石。”希兒說著瞥了房間角落裡地髓供能的取暖器一眼,“本來日子勉強也能過,但是最近兩個月,上層下發的采礦指標幾乎翻倍,大家日子徹底過不下去了。”
“我是從‘小道’偷跑上來的,本來是想見那位大守護者讓她降低指標,結果卻因為強闖克裡珀堡和下任守護者打了一架,受了點傷,幸好瓦赫夫婦收留了我。”
“嗯嗯,在養傷的這段時間,希兒小姐一直在調查城內最近出現的問題。”三月七接話道,“她開始是覺得那個守護者有點奇怪,於是去克裡珀堡附近觀察,結果蹲守了幾天後發現出入克堡的鐵衛們不太對勁。”
希兒點頭,解釋道:“他們的勳徽都屬於克堡的近衛部隊,卻經常在城裡亂晃,我試著跟了幾次,發現他們出現的地方往往過幾天就會發生怪事,附近的居民再報告給城內巡邏的鐵衛,這才形成了什麼人失蹤了、性情大變之類的傳聞。”
瓦赫對城內的狀況一無所知,隻知道來找他的那個幕後黑手藏在克裡珀堡。正好,希兒也發現問題似乎出在克裡珀堡,決定從這群走哪哪出事的近衛部隊身上找到突破口,說不定就能弄清楚克裡珀堡現在的狀況,以及對方的目的。
隻是……
丹恒大致掃了一遍希兒鋪開的那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提出了一個致命問題:“你們認為,以這張地圖的範圍,我們要找多久?”
“……大概,要三個星期?”希兒看著地圖,認真的估算道。
“呃……至少,效率提升了三倍啊!”三月七找補道。
三個星期?他們哪來的三個星期地毯式搜尋?撐死還有半個月算是安全期,那批藥水完全生效,估計差不多貝洛伯格的就全完了。
丹恒在這一刻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心累,他拿過希兒的筆,分出一支交給三月七:“三月,做好記錄。”
他看向希兒:“希兒小姐,你還記得這些地方各自出現異常的時間、內容、範圍等資訊嗎?”
“差不多。”作為自幼在街頭長大的放養兒童,希兒雖然是個學習上的鬼見愁,腦子卻很好使,“你是想……”
“我們的職責不是做貝洛伯格的治安官,而是阻止幕後黑手。”丹恒冷靜地說,“如果那些部隊的確和異常有關,從時間最新的地點調查能找到更多線索。”
希兒點頭,她重新看著自己做滿標記的地圖:“就從最近的一處開始說起嗎?”
她記性果然很不錯:“一號地點,這裡是兩個星期前起傳言有人見到死人夜裡在街道徘徊……”
“二號地點,那群奇怪的鐵衛在十天前光顧過,而後附近失蹤了一家三口……”
“二十六號……”
“五十一號……”
希兒居然清晰的說出了這近百個地方發生的異常現象,直到最後一處格外偏遠的標記時,她突然猶豫了一下。
“……一百二十四號,我不太確定這是否應該被劃分進來。”希兒神色糾結。
丹恒看了一眼那個格外偏離其他標記的位置,那裡很靠近行政區,住的應該都是些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
“這個位置是貝洛伯格一些古老家族的老宅聚集地,那些鐵衛並冇有來過這。”希兒解釋說,“但我在晚上總是看到一個提著一盞燈出現在街道上的小女孩在附近遊蕩,我感覺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