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
離開了布赫洛德莊園後，朵琳絲跟著法蘭妲走在了一條小路上。
除了和法蘭妲一起度過的時光外，她對自己故鄉的印象，可以說是所剩無幾，以至於要法蘭妲為她指引方向。
午飯後的朵琳絲，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上了那身一直沒捨得穿的白色連衣裙。
“這不是挺好看的嘛。”
待她忐忑不安地走出門後，法蘭妲不由得誇讚起來。
而朵琳絲眼中的對方，也換下了校服，穿上了和小時候類似的一身衣服。
“不，不合適嘛，雖然短褲什麼的，現在看確實不太符合，也有點緊……”
法蘭妲扭捏地來回蹭著腿。
“不，很合適，我很……喜歡。”
得到朵琳絲讚許的法蘭妲，竟真的就這樣穿出來了。
村莊漸漸離兩人越來越近時，法蘭妲掏出了花色的頭巾和披肩，她把自己的頭髮盤起來，用頭巾繫好擋在頭上，又披上了披肩。
整理好之後，法蘭妲又戴上了一副金絲眼鏡，轉了個圈後，沖朵琳絲做了個鬼臉。
“怎麼樣，我現在這身打扮，是不是像某家村民的小女孩，嘿嘿。”
朵琳絲歪著頭，雖然她覺得法蘭妲這樣扮很可愛，但她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法蘭妲不像是那種平白無故扮醜逗自己笑的女生。
“就是那個啦，”法蘭妲紅著臉，擋住了自己的樣子，“如果以二小姐身份去的話，會被熱情的領民包圍的，偽裝一下至少不會立馬被人認出來。”
朵琳絲的心像是被什麼擊穿了一下，大概是某人不經意的可愛吧。
扮成平民的法蘭妲，就這樣和朵琳絲進入了村莊。
“和記憶裡的，差距，好大。”
朵琳絲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著。
在她的眼中，這裏早就不是記憶裡的那個祥和的小村莊了。
記憶裡的一切彷彿都被推倒重建了起來，最為明顯的，便是不遠處那座漂亮的鐘樓。
“啊，這樣說起來，是有新修些東西，好像是村民自發組織的，也經過父親大人同意了。”
走進村莊，和朵琳絲解釋著的法蘭妲，突然發現了什麼，興奮地指了指不遠處。
竄動的人群正擠在一片像是廣場的地方，時不時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和大人們的交談聲。
“果然，今天也有市集呢，我們一起去看看？”
朵琳絲點了點頭，在她記憶裡家鄉的市集，就隻是母親賣些農產品的地方，此外並沒有什麼其他印象。
但當她被法蘭妲拉著走進人群裡時，朵琳絲卻止不住內心的激動，緊張而膽怯地東張西望著。
像一隻剛走出自己的窩，對一切感到害怕而好奇的小土撥鼠。
如果說多了不少房屋的村莊，就能夠讓朵琳絲感到驚嘆不已的話，眼前熱鬧非凡的集市，在她心裏就甚至可以說，不亞於第一次走進王都的時候了。
“法蘭妲，你，你能幫我，買點吃的嗎？”
法蘭妲欣然應允，她想拉著朵琳絲一起，但朵琳絲隻是站在原地，沖她揮了揮手。
“我不太，想在人群裡，獃著了，抱歉。”
法蘭妲倒也理解，雖然她擔心朵琳絲一個人獨處，不過這是在自己家的領地，又是朵琳絲的家鄉，想必是不會出什麼問題。
既然朵琳絲不願意走，那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給她買禮物好了。
這樣想著，法蘭妲摸了摸手裏的錢幣，興緻沖沖地去往了集市的另一邊。
有著同樣想法的，不隻有法蘭妲一個人。
“您，您好，我想要，一本這個……”
見法蘭妲離開了自己的視野，朵琳絲小跑到了一家賣書的攤位前，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攤主是位嚴肅的老年男性，他沒多說什麼，隻是推了推眼鏡，衝著朵琳絲比了個數字，示意那本舊書值兩枚銀幣。
“有點貴，您能否，打點折扣，非常感謝……”
眼前的男性又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另一隻手比了個數字八。
朵琳絲心領神會，連忙把兩枚銀幣遞給了攤主，接過了那本書和兩枚銅幣。
她用手帕擦了擦舊書的封麵，上麵印著兩位人物，英姿颯爽，單膝跪地的騎士，和被騎士宣誓效忠的，穿著華麗的公主。
這是一本朵琳絲小時候就很喜歡看的故事書，一直想給法蘭妲送一本，但後來她離開了布赫洛德領，不僅和法蘭妲分別，就連那本書也不知道丟在哪裏了。
“朵，朵琳絲？是朵琳絲對吧？”
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響起，朵琳絲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到了那個人。
那個她最不想見到的男人。
“我是爸爸啊，朵琳絲，你難道忘記我了嗎？”
——怎麼可能忘記啊，這世界上最壞的那個男人。
朵琳絲下意識想要退後，卻不小心撞到了別人，就連剛買的那本舊書，也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被撞的壯年男性回頭看了看朵琳絲和她的父親，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離他遠點，姑娘，這傢夥是德利斯，喝多了酒就會耍酒瘋的混蛋。”
那位男性拾起舊書，還給了朵琳絲後，便走過了德利斯身邊，故意用身體撞了他一下後離開了。
“看清楚，這孩子是我女兒！我跟自己孩子相認，你們管得著嗎？”
德利斯轉身沖那男人破口大罵，周圍的村民似乎也發現了德利斯的身影，像是見到什麼汙穢之物一樣紛紛避開了他。
原本人擠人的集市，竟因為德利斯的出現，愣生生為他讓出了一片空地——或者說，是怕這瘋子一樣的人傷害到自己。
“朵琳絲，我的寶貝，快讓我抱抱，你母親呢，她沒回來嗎？”
回憶一股腦衝進了朵琳絲的大腦，她嚇得蹲在了地上，瑟瑟發抖地閉著眼，連看都不敢看德利斯一眼。
德利斯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但看到朵琳絲裙子邊，吊在腰帶上的錢袋之後，他又露出了自己的大牙嘿嘿笑了起來。
“哎呀，朵琳絲真是長大了呀，在外麵掙了不少吧，是在做什麼？跟爸爸我也講講嘛。”
見朵琳絲抱著頭不理自己，德利斯隻好假裝心平氣和地蹲了下來，湊近了女兒的臉。
“這次回來，沒給爸爸帶點什麼嘛？沒有也罷，給爸爸點錢如何？我的乖女兒？”
那隻散發著酒味的糙手摸了上來。
碰到朵琳絲的一瞬間，她的淚水就再也忍不住，如決堤般流了出來。
德利斯反而被激怒了，再也裝不下去的他，把朵琳絲一把提了起來。
“你好像被你母親，有點帶的不守規矩了啊。”
被德利斯抓住舉起來的朵琳絲，腳甚至連地麵都夠不到，隻能無助地在空中來回劃著。
周圍卻沒人敢上前解圍。
“朵琳絲，我親愛的朵琳絲，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連給自己親生父親點錢，都不樂意了嗎？”
他的手漸漸向朵琳絲纖細的脖子挪去。
痛苦，難過，絕望……
負麵情緒像潮水一般湧進了朵琳絲的腦海，淹沒了她的全部。
“誰來……救救我……”
德利斯徹底惱怒了，他大聲叫罵著，說著些朵琳絲聽不懂的髒話，那對粗壯的大手，也更加地用力掐著稚嫩的脖頸。
仍然沒人敢阻止他。
“這是在做什麼呢？在布赫洛德的領地上？”
朵琳絲被扔在了地上，她大口喘著氣，含著眼淚睜開了眼睛。
是那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那位紅色頭髮的少女再一次護在了朵琳絲的身前，就像小時候那般。
少女的手裏除了一兜子食物，還有一隻白色的兔子玩偶。
“哪來的鄉下女？怎麼，我教訓自己家女兒，你這丫頭也要摻一腳，這麼喜歡多管閑事，可別怪我的拳頭不長眼。”
德利斯不屑地看著法蘭妲，他並沒有認出來眼前的紅髮女孩，就是領主的另一位女兒。
男人滿腦子隻有憤怒和不滿，隻要眼前的少女敢抱怨些什麼，他就會把自己的拳頭招呼上去。
法蘭妲放下了手中的食物，把眼鏡取下放進口袋後，又解開了自己的頭巾。
“是，是法蘭妲大人！”
圍觀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驚呼，就連遠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們，聽到聲音後居然也擠了過來。
一時間人聲鼎沸的集市，竟因為這句話而安靜了下來，隻能聽見衣服彼此摩擦的聲音。
“向我們布赫洛德領尊敬的法蘭妲大人，行禮！”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集市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那人話音剛落的時候，沖法蘭妲深深鞠了一躬。
“你，你，你是……你？你——？”
德利斯明顯被這場麵嚇到了，他口齒不清地指著法蘭妲，腿也不受控製地打著冷顫。
“怎麼了？德利斯先生？難不成還要我親自請母親大人出麵，以證明我的身份？”
“咿呀呀呀呀呀——！”
男人一刻也不敢停留，慘叫著擠出了人群。
“做的好！不愧是法蘭妲大人！我們敬愛你呀！”
人群躍動著歡呼了起來，就連舊書攤那戴著眼鏡的老者也站了起來，大聲地為法蘭妲喝彩鼓掌。
法蘭妲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令人作嘔。
“對不起，朵琳絲，我來晚了。”
朵琳絲木訥地搖了搖頭，脖子處的傷痕刺痛著法蘭妲的每處神經。
“……我揹你，咱們回去。”
她慢慢蹲下來背起了朵琳絲，當著眾人的麵，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莊。
背後的喝彩聲仍不斷地響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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