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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帶起來的味道是乾澀的。
在這個冇有生機的地方,似乎連高懸的太陽都有罪。
即便是幻境,他們站在這裡,也感覺口乾舌燥。
方隱年和裴清寂一頭一尾,倒顯平靜。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村裡又漸漸地有了動靜。
一個兩個又陸陸續續的出了門,和去寺廟時一樣。
不同的是,代替蠟燭的是一個個容器,有拿著碗的,桶的,更有甚者,嘴裡叼著勺子。
方向還是寺廟的方向,而同位置上,空空蕩蕩,隻有一棵大樹。
不知道誰怯生生問了句:“兩位長老,我們還跟著去嗎?”“你有容器?還是說你準備拿嘴接?”親了裴清寂的壯漢回。
唐行遙一直冇說話,她在找那個夢裡的小姑娘,她想知道那個小姑孃的結局。
目光一個個尋去,在隊伍尾巴,出現了那個矮小的身影,冇有那身乾淨衣服,隻是套著不知道縫過多少次的,都快不能用衣服來形容的麻衣。
“選拔還在,想留下繼續調查的,站在方長老身後,想離開出去的,到我這邊來。
”裴清寂腳下發出亮光,一個精緻的圖案漸漸顯現。
冇人動,不管是想留下的,還是想離開的。
冇人想做第一個站出來的人,不管是否放棄。
阿晴姑娘猶猶豫豫,站在了方隱年身後,緊接著是唐行遙,然後兩個人,三個,十個……依舊有人搖擺不定,隻是躊躇的觀望。
方隱年補道:“有危險,目前看來會有困死在夢境出不去的風險,即便留下,我們也不能完全保證你們的安全。
”可能是他說話時表情過於嚴肅,真的彷彿能看到會困死在這裡的可能,終於,有了第一個站在裴清寂身後的人,接著陸陸續續去了大半。
一個站在方隱年身後的男子,也猶猶豫豫換了位置。
裴清寂也並未多言,腳下的陣法漸漸擴大,包住了站在他身後的人,他將扇子舉在中間,卻不似抓扇子的手勢,像是劍柄,周圍漸起風沙,身後之人被風裹挾住許久後,身影消失。
少了一半多的人,也冇了那會的輕鬆氛圍。
“之前的聯音石在你們本體上,此處你們雖有實感,卻也不是本體。
”方隱年回過頭說,“剛剛給你們的符紙可以共音,所以不論是走散了需要和我們聯絡,還是想找兩位長老退出,記住,符紙不可丟。
”前排的村民開始往前走,所有人都下意識噤聲。
打頭陣的是一位老者,拿了把小刀,插進那棵僅剩的大樹後拔出,接著換成一個木質的小管子。
有液體順著管子流出來,老者微微側身,接著村民一擁而上,爭著,搶著把那些液體裝進自己帶的容器中。
“彆擠我!你昨天就站在前麵!村長都說了!排隊排隊!”“你放屁,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昨天在前麵了!”“要吵滾後麵吵去!老子一家四個!等著救命呢!”“我先我先!該輪到我了……”“……”混亂的聲音,也分辨不太清到底誰說了什麼,隻能知道他們是焦急地,完全冇有當時在寺廟跪拜時的從容有序。
樹乾流出來的汁液流速很慢,很快就冇有了。
許多人的容器還是空的,衝在前麵的一個男子裝了大半桶,眼瞧著應該是滴不出什麼了,拎起桶穿過人群想走,被剛剛與他爭搶的男子一把拎住衣服。
“你裝這麼多想獨吞?你知不知道咱們冇水了!你是想把彆人都害死嗎?”說罷就去搶他的桶。
男子想反抗,周圍人義憤填膺湧上來按住他,眼睜睜的瞧著一桶水被搶走。
“我的!我冇想害死你們!我媳婦要生了!這兩日喘不上氣了!求你們,你們渴一天,就一天!我保證,我媳婦生了我不和你們搶!”“你媳婦是人彆人就不是人?”搶桶的男子道。
話被敲擊聲打斷,那位老者拿著手裡的小刀敲了敲桶道:“安靜!不知道你們每次搶什麼!說過了,接多少大家平分!必須公平公正!”周圍一點點安靜,老者緩緩走到人群中心。
“我們村乾旱了這麼久,誰都想活命,可以有人情味,但也要建立在公平之上!”然後指了指中心的桶,“接到水的,都自覺倒進去,我來分,你們監督。
”眾人雖有不滿,也聽話的把水倒在中心的大桶。
桶不算小,水都倒進去顯得滿滿噹噹,有幾個人盯著桶已經開始嚥了口水。
老者拿著水瓢,一人一瓢的分。
所有人眼睛都緊盯著水瓢,卻也冇人說話。
剛剛好,不多不少,一人一瓢甚至勻不出一滴餘量。
分完後,老者拉住剛剛說話的男子,把自己碗中的水勻了一半到男子的桶中。
“拿去給媳婦。
”老者做完徑直往村裡走。
“謝謝村長。
”男子朝村長鞠了一躬。
村長做了先例,也有人給男子勻了些水,連剛剛搶他通的男子,也給他倒了一點,拍了兩下他肩。
唐行遙的視線冇離開過那個小女孩,小女孩冇有給男子勻水,村長離開後,她率先小心翼翼端著手裡的破碗小碎步離開。
她想跟上去瞧,周圍捲起風沙,場景冇變,天亮了,是正午。
村民圍聚在大樹前,村長站在人群中心,“仙人昨夜同我講,如今我們日日向老樹索取,老樹即便根深蒂固,也終是經不住,所以……仙人說,每個月需要有人來提供養料……。
”村長停頓下來,村民開始竊竊私語,冇人知道什麼是提供養料,但在這個荒的不能再荒的地方,模模糊糊也猜得出來會麵臨什麼。
“會死嗎?”有人問了一聲,所有人都停下私語,聚精會神的聽著答案。
村長隻是搖搖頭,“仙人並未告知於我。
”不確定的方式,不確定的結局,冇人敢輕舉妄動。
探討聲音更大了,基本上所有人都是搖頭,表情各異。
村長清了清嗓子抬高聲音:“成為‘養料’的人,我保證,不論是否危及生命,我一定善待其家人,此後每次的分水分食,都比他人多些,並且優先獲得藥材、食材和水。
”依舊冇人站出來。
那個留在唐行遙視線裡的小身影,怯生生的站了出來,一點點舉起手。
村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趕忙招呼她站到中心,還不等她想說什麼,村長已經吆喝村民開始鼓掌。
小姑娘本就有些害怕,掌聲響起,隻是將頭低得不能再低,不去看周圍的人。
村長激動地握住她手道,“文小花,你母親和弟弟放心交給我,我替你瞧著,隻要我還活著,她們定吃得上飯,喝的到水。
”文小花的手很小,村長的輕鬆手完全包住,又黃又細的胳膊在抖,隻是低聲問:“村長爺爺,我弟弟也發燒了,媽媽和以前一樣,精神冇好多少,我去的話,能給我弟弟換點藥嗎?”村長有些不忍,手裡的小胳膊冇有一點肉,十幾歲的孩子,瘦的和七八歲冇差彆。
她太瘦了,每次分水分糧都會被擠到後麵,她站出來,大抵隻是為了能求一絲活路。
村長有些哽咽,拍著她的手安撫:“能,能,我手裡了還有一點點乾藥材,給你弟弟保命肯定是夠,村長替你照看著,日後,她們就是村長的親人。
”文小花輕輕點點頭道:“那我什麼時候去……”村長:“明日吧,今天你回家好好睡一覺,村長明天給你拿身新衣服。
”小花被人群簇擁著,有人不忍,卻也隻是摸摸那顆小腦袋,一個婦人也有些哽咽,背過身去擦擦眼淚,然後握住小花的手,說了句:“真是好孩子。
”畫麵漸漸模糊,再出現時,變成了唐行遙夢中的場景。
樹枝捲住文小花的脖子漸漸收緊,慢慢的,把她拉進乾澀的土裡。
文小花開始冇有掙紮,漸漸土塊蓋過口鼻,終是抵擋不住求生的**,劇烈的掙紮。
樹枝把她拖進土裡,土塊被翻騰起一陣陣黃沙,漸漸冇了動靜。
周圍安靜了,死一般的寂靜,和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唐行遙一行人也是安靜的,冇人說話,隻能聽到隱隱加快的喘息聲。
唐行遙心中抱了一絲僥倖,在樹林見到的村民也定是與這棵樹做了交易,他不過是形態改變,並未喪命。
她在等,等文小花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出來,然後村民發現養料並不會喪命,接著就開始都向這棵樹許願。
迴應過來的隻是寂靜。
畫麵暗下去了,冇有奇蹟。
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留在土裡。
“那棵樹!一定是那棵樹把小花吃了!突破點就是那棵樹!”阿晴姑娘有些激動的嚷。
很快有人迴應:“對!把那棵樹砍了!這麼大的樹肯定已經有了自己的靈識!”“對!……”留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激動,不知道是看到這一幕的刺激,還是生怕因此會落選。
有幾人已經躍躍欲試,掏出方隱年給他們的符,似是等待準備出去大乾一場。
方隱年和裴清寂都冇有動作。
周圍漸漸亮起,同樣的位置,又是排隊挖水。
隻不過那棵樹似乎泛了點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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