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切斯托斯的上午,熱得像是一口熔爐。
赫利俄斯儘情地揮舞著鞭子,讓那四匹噴火的神馬肆意地向大地傾瀉著熱量。
葡萄藤的葉片無精打采地捲曲著,知了在樹乾上聲嘶力竭地鳴叫,但巴圖斯並不覺得熱。
相反,他的心裡正燃燒著一團比赫利俄斯的陽光還要熾熱的快樂。
這老頭手裡正攥著一把嫩草,殷勤地餵著那頭係在木樁上的神牛。
“吃吧,多吃點。”
巴圖斯滿臉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撫摸著牛背,彷彿已經觸碰到了未來那奢靡的生活。
“看看這皮毛,嘖嘖,比克裡特王宮裡的細麻布還要滑。看看這屁股,多結實。”
如果把它牽到波伊奧提亞人的集市上,哪怕是那些挑剔的祭司,也會為了得到它而掏空神廟的錢箱。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把這片破爛的葡萄園賣了,去多金的邁錫尼買個帶噴泉的院子,下半輩子就躺在柔軟的羊毛毯上享受了。
然而,周圍的蟬鳴聲突然消失了。原本燥熱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從天而降。
拴在木樁上的神牛突然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四蹄發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怎麼了?怎麼了?我的寶貝,你也熱了嗎?”
巴圖斯還在心疼他的資產,直到他感覺後頸傳來一陣灼人的刺痛感,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轟——!
一道金光狠狠地刺入了葡萄園的土地,周圍的葡萄架瞬間化為齏粉,無數果實爆裂。
在漫天的金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
阿波羅籠罩在光輝中,金色的捲髮如同燃燒的日珥。
“凡人。”
阿波羅的聲音在巴圖斯的耳邊炸響,震得他大腦生疼。
“解釋一下,為什麼屬於奧林匹斯的財產,會出現在你這骯臟的葡萄架下?”
巴圖斯渾身劇烈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位大人物是誰。
這金光,這長弓,這俊美的麵容……
這是光明與秩序之神阿波羅!那個傳說中稍微不順心就會射下瘟疫之箭的恐怖存在!
完了,巴圖斯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如果說昨晚那個嬰兒是拿著匕首的小強盜,那眼前這位就是掌握著雷霆的君王。
“我……我……”
巴圖斯伏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神主饒命!這……這牛是……是我撿的!”
他在極度的恐懼中,本能地選擇了撒謊。隻要不承認,就有迴旋的餘地。
“撿的?”
阿波羅冷笑一聲,那是對這種低劣謊言的嘲諷。
他走到巴圖斯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隻螻蟻。
“你是在告訴我,一頭神牛,在大半夜迷路了,越過了幾百公裡的荒野,來到了你的葡萄架下?”
“我冇有耐心聽謊言,告訴我,剩下的牛往哪個方向去了?”
“如果你不說,我就把你變成一具乾枯的皮囊,再把你的靈魂拖出來問個清楚。”
聽到此話,巴圖斯嚇得魂飛魄散。
他想說,他真的想說。
在生死的威脅麵前,昨晚對那個嬰兒立下的誓言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但他剛想開口時,一種莫名的寒意突然從他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那塊長滿青苔的界石,想起了那雙金色的眼眸。
如果說了,那個嬰兒會把他變成石頭……
如果不說,眼前的阿波羅會把他燒成灰……
這簡直是送命題!
巴圖斯張著嘴,眼珠亂轉,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卻始終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在權衡,在計算,在試圖尋找第三條路。
阿波羅看著老頭那副便秘一樣的表情,眼中的不耐煩越來越濃。
但就在動手的念頭剛剛升起,他突然意識到,對於這種卑微的靈魂,暴力並不是最高效的手段。
眼前這個凡人,滿眼都是渾濁的**,貪婪能讓他開口,貪婪才能讓他說實話。
“你在猶豫。”
阿波羅臉上的殺意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施捨般的微笑。
“你在害怕什麼?害怕那個竊賊的報復?”
“愚蠢。”
阿波羅輕蔑地搖了搖頭。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比光輝更強大?還有什麼靠山,比奧林匹斯更穩固?”
他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抓。
他作為預言之神,小金庫裡存放著無數信徒供奉的珍寶。
流光匯聚,一件華麗的長袍出現在他手中。
那不是凡間的織物,那是來自大海彼岸的西頓工匠,從數萬隻深海骨螺中提取出的推羅紫浸染而成的神物。
在陽光下,袍麵流動著如同紅酒般醇厚的光澤,每一針都閃爍著神力的微光。
“這……這是……”
巴圖斯的眼睛都直了。
渾濁的老眼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地黏在那件紫袍上再也移不開分毫。
貪婪,像野草一樣在他心中瘋長,瞬間擠占了恐懼。
“這是一筆交易。”
“告訴我那個竊賊的去向,這件袍子就是你的。”
“你可以穿著它去任何一個城邦的宴會,連貴族都要給你讓座。”
“但是,如果你拒絕……”
阿波羅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指了指湮滅的葡萄藤,然後隨手將那件價值連城的紫袍往地下扔去。
巴圖斯像一條搶食的野狗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件紫袍。
那順滑的觸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那是金錢的味道,是權力的觸感。
選擇權交到了巴圖斯手裡,或者說,這根本不是選擇。
一邊是虛無縹緲的誓言和一個嬰兒的威脅,另一邊是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的潑天富貴,以及一位主神的承諾。
這還需要選嗎?
在這一刻,那塊長滿青苔的界石,那個金色豎瞳的嬰兒,那句“變成石頭”的毒誓,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誓言?誓言值幾個錢?
能當飯吃嗎?能換來這件紫袍嗎?
“我說!我全都說!”
巴圖斯抬起頭,臉上帶著癲狂的諂媚笑容,顫巍巍地指向了南方。
“是……是一個嬰兒!他把牛趕得倒著走!”
“他往那邊去了!那個方向!應該是庫勒涅山!”
阿波羅的眼睛亮了。
庫勒涅山……嬰兒……邁亞……宙斯的私生子。
不是波塞冬,不是提坦餘孽,竟然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種被戲耍的憤怒與真相大白的快感交織在一起,讓阿波羅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原來如此,真是……好大的膽子。”
阿波羅冷笑一聲。
然而,就在巴圖斯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呃……?”
巴圖斯突然感覺到喉嚨裡一陣發乾,那是一種被沙礫堵住的感覺。他的舌頭變得僵硬,原本靈活的嘴唇正在迅速失去知覺。
他想低頭看看懷裡的袍子,卻發現脖子轉不動了。
一種灰敗的顏色,正順著他的腳底瘋狂向上蔓延。
“我的腿……我的手……”
巴圖斯想要尖叫,但他發出的聲音卻不再是人類的慘叫,而是岩石摩擦般的沉悶聲響。
咯吱——咯吱——
他的手指正在迅速硬化,指甲變成了灰色的石片,麵板變成了粗糙的花崗岩。
契約生效了,那個被他拋之腦後的誓言,此刻化作了最無情的債主,前來收割違約者的靈魂。
不到三息的時間,葡萄園裡多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石像依然保持著那個貪婪的姿勢跪在地上,一手指向南方,一手死死地攥著那件華麗的紫袍。
那件昂貴的紫袍依然在風中飄揚,流光溢彩。
阿波羅看著這座石像,不由得眉頭一皺。
“貪婪是通往深淵的捷徑。”
他冇有拿回那件紫袍,就讓它留在這裡,作為對這個世界的一個警告。
“等著我,我的弟弟。”
金光炸裂,阿波羅沖天而起,直奔庫勒涅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