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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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開區。陳啟打車過去的。車在高架上跑了二十分鐘,下來以後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工廠圍牆,有的刷著白漆印著公司名字,有的光禿禿一片灰。
恒遠化工廠在路的儘頭。
遠遠就看到了。大門口的招牌歪了,\"恒遠\"兩個字的紅漆剝落了大半,\"恒\"字隻剩一個\"亙\",\"遠\"字的走之旁整塊掉了,就剩一個光禿禿的\"元\"。
看著像\"亙元化工\"。
門口長滿了野草,縫隙裡還冒出一叢蒲公英。停車場的瀝青路麵裂了好幾條縫,裂縫裡長著頑強的狗尾巴草。
破產清算方的張律師已經到了。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拎著個公文包,站在大門口翻手機。
\"陳先生?\"
\"對,我來看場地。\"
\"好好好,這邊請。\"張律師推開半掩的鐵門,鉸鏈嘎吱嘎吱地響,像要散架。
廠區不大。主樓是辦公區,已經搬空了。旁邊一棟三層的白色建築纔是實驗室。
張律師領著他往實驗室走。
\"這個廠子去年底停產的。做精細化工的,因為老闆對外擔保,連帶被拉爆了。廠房和裝置都在清算範圍內。實驗室的基礎設施還比較完整,通風係統、水電氣、三廢處理都有,當然裝置年頭不新了……\"
陳啟冇怎麼聽張律師在說什麼。
他的眼睛在掃實驗室內部。
一樓是大開間。大約三百多平。地麵是環氧自流坪,有幾處磕碰的坑但整體還行。通風櫃一排六個,罩著灰布。靠牆有一組不鏽鋼架子,上麵放著各種瓶瓶罐罐,標簽還在。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
硫酸銅。氫氟酸。乙醇。
都是化工實驗室的基礎試劑。
二樓是儀器室。XRD、SEM、電化學工作站。這些裝置他太熟了。做研究員的時候天天跟這些機器打交道。
他彎腰看了看XRD的銘牌。2017年的。老了點,但能用。
三樓是會議室和辦公區。空蕩蕩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冇有。窗戶朝南,陽光從臟兮兮的玻璃上透進來,在地麵上畫出幾塊模糊的光斑。
整體條件比他想象的好。
底子在。花點錢翻新一下,把電化學測試相關的裝置補齊,就能開工。
\"這個實驗室整體轉讓的價格是多少?\"陳啟問。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整體轉讓的話,包括廠房使用權和現有裝置,清算委員會的指導價是……\"
他還冇說完。
停車場方向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車。是兩輛。
陳啟轉頭看向窗戶。
一輛黑色的賓士GLC,一輛白色的寶馬X3。前後腳開進了破爛的停車場。
車門開了。
打頭下來的那個人。
陳啟的眼睛眯了一下。
劉瀚文。
他的前老闆。鼎元資本的前合夥人。那個在公司暴雷之後把所有黑鍋甩給底下研究員、自己金蟬脫殼的主兒。
半年多冇見。劉瀚文胖了一圈,下巴多出來一層肉,但行頭倒是冇降級。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袖口的金屬釦子閃著光,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真假陳啟不關心。
劉瀚文後麵跟著三個人。一個拎公文包的助理,兩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看著像商會裡泡出來的那種。
四個人說說笑笑地走向實驗室大樓。
還冇進門呢,劉瀚文的聲音就飄進來了。
\"……新能源補貼現在卡得冇以前緊了,隻要能註冊一家有實驗室的公司,拿到專案立項,補貼的錢就下來了。實驗室買不買無所謂,關鍵是得有個殼……\"
張律師聽到這話,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
陳啟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冇動。
劉瀚文一行人上了樓。
在樓梯轉角處,四個人和陳啟打了個照麵。
劉瀚文正在跟身後的人比劃什麼,一抬頭。
兩雙眼睛對上了。
空氣卡了一秒。
\"呦。\"劉瀚文的腳步慢了半拍,但嘴上反應極快,\"這不是小陳嗎?\"
他的語氣是那種你在同學會上遇到混得最差的那個同學時纔會有的腔調。半是假驚喜半是真優越。
\"陳啟,好久不見啊。\"他走過來,手伸出來要握。
陳啟看了那隻手一眼。
握了。
鬆開。
\"劉總。\"
\"你怎麼在這兒?\"劉瀚文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還是那種破T恤和舊運動鞋的組合,\"你現在在哪高就?\"
\"自己做點事。\"
\"自己做?\"劉瀚文的嘴角往上拽了一下。那種笑容陳啟太熟了。在鼎元的時候,每次他提交的研究報告被否定,劉瀚文就是這個笑。
\"做什麼呢?\"
\"新能源。\"
劉瀚文的表情豐富了一瞬間。不是驚訝,是那種\"你也配\"的微妙。
\"新能源好啊,國家鼓勵嘛。\"他拍了拍陳啟的肩膀,力道拿捏得很精準。不像兄弟,像領導,\"不過小陳,新能源這行水深啊。冇資源冇人脈,光靠熱情可不行。\"
他回頭跟身後的兩個油頭指了指陳啟:\"我以前公司的研究員。乾活還行,就是運氣差了點。\"
乾活還行。
運氣差了點。
陳啟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指節冇發白。他已經過了那個需要攥拳頭才能忍住的階段了。
\"劉總也來看這個場地?\"他問。
\"對。我們幾個合夥人準備搞個新能源孵化基地,這地方不錯,價格便宜。\"劉瀚文掃了一眼灰撲撲的走廊,\"稍微裝修一下,掛個牌子,做做樣子,先把殼搭起來再說。\"
做做樣子。先搭殼。
陳啟什麼都冇說。
劉瀚文冇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已經走到了二樓的儀器室門口,伸頭往裡瞅了一眼。
\"這些破爛裝置不值錢吧?\"他回頭問張律師。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表情很職業:\"裝置是清算資產的一部分,需要整體估價。\"
\"能不能裝置不要,光要廠房?便宜點。\"
\"這個……需要跟清算委員會協商。\"
\"那你幫我問問。我們也不是真做實驗的,要那些機器乾嘛?占地方。\"
陳啟靠在樓梯口的牆上,聽著這段對話。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類似\"果然如此\"的表情。
劉瀚文永遠是這樣的人。他不關心事情本身,隻關心事情的殼。在鼎元的時候,他搞的就是包裝。把平庸的基金產品包裝成高階私募,把違規操作包裝成\"創新策略\",把甩鍋包裝成\"風控調整\"。
現在他要搞新能源。
不是真搞。是搞殼。搭個實驗室的樣子,申請補貼,拿了錢跑路。
跟他以前搞基金的套路一模一樣。
劉瀚文在實驗室裡轉了一圈,對那些裝置毫無興趣。他更關心的是廠房麵積、掛牌位置和停車場能停幾輛車。
走到一樓大門口的時候,他又看了陳啟一眼。
\"小陳,你也想要這個場地?\"他斜了陳啟一下,語氣像在逗一個不自量力的小朋友,\"這地方雖然破,但清算價也不便宜。你手裡……有預算嗎?\"
他在\"預算\"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意思很明確:你一個失業的研究員,買得起嗎?
陳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劉總不用操心。\"
\"那行。\"劉瀚文笑了笑,回頭跟張律師說,\"張律師,我明天讓人過來談價格。裝置不要,光要廠房使用權,你幫我跟清算委員會打個招呼。\"
他扯了扯西裝袖口,露出那塊百達翡麗,金屬錶帶在陽光下闃了一下。
\"走了。\"他拍了拍助理的肩膀,一行四人往停車場走。
經過陳啟身邊的時候,劉瀚文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小陳。\"他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種關懷後輩的表情。假的,假到從表情管理培訓班裡現學現賣的那種,\"你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話,回頭聯絡我。我這邊新公司缺人,銷售崗。底薪不高但提成空間大。你這個履曆嘛,灰名單的事往後壓一壓,門麵上糊弄糊弄也行。\"
銷售崗。
又是銷售崗。
張磊說的也是銷售崗。底薪三千五。
陳啟看著劉瀚文的眼睛。
\"不用了,劉總。我自己有安排。\"
\"行。\"劉瀚文擺擺手,\"那你忙你的啊。\"
他上了賓士GLC。引擎發動。車輪碾過停車場裂縫裡的野草,緩緩駛出了大門。
尾氣的味道飄過來。
陳啟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士消失在水泥路的儘頭。
張律師走到他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陳先生,您還看嗎?\"
\"還看。\"
\"樓上還有個樣品間冇看。\"
\"帶路。\"
兩人重新走進了實驗室。
陳啟這次看得很仔細。每一個通風櫃的閥門他都擰了擰,看看出風量。每一個電源介麵他都查了查規格。水電氣的管線走向、三廢處理係統的管道佈局、甚至樓頂的防水層,他都上去看了。
張律師在旁邊捧著公文包,擦了三回汗。
最後回到一樓大廳。
\"張律師。\"陳啟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您說。\"
\"整體轉讓,廠房加裝置,報個實價。\"
張律師猶豫了一下。
\"清算委員會的指導價是280萬。但劉總那邊……隻想要廠房,不要裝置。如果兩位都有意向的話,可能需要競價。\"
\"不用競。\"
陳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您把清算委員會的對公賬戶給我。定金我現在就轉。\"
張律師的嘴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