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處,水珠從黢黑的石壁滲出,滴落在積水中發出單調的回響。沈萬金蜷在草蓆上,昔日富態圓臉已凹陷下去,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早被獄卒擼走,隻剩一道蒼白的戒痕。
鐵門哐當開啟。
沈嬌嬌一襲胭脂紅宮裝,在這灰暗牢獄中灼灼如血梅。她身後太監手捧朱漆托盤,其上白玉酒壺漾著詭異流光。
「爹爹近日可好?」她笑吟吟蹲下身,金絲繡鞋踩進汙水也渾不在意,「嬌嬌給您帶了好東西呢。」
沈萬金渾濁的眼珠驟縮,手腳並用向後蹭去:「娘娘、娘娘饒命!那些事都是太後逼我的!我當初救您可是真心的啊!」
「真心?」沈嬌嬌拔下金簪,輕輕撥弄壺中酒液,「把我送進宮當替死鬼是真心?給太後遞毒藥害我是真心?還是——」她突然簪尖一挑,刺入沈萬金肩頭,「給我下『相思燼』逼我弑君是真心?!」
慘叫聲中,她抽簪輕嗅:「爹可知,女兒為何能活到今天?」
不等回答,她自顧自道:「因女兒這條命啊,是閻王爺都不敢收的。」
她忽的嫣然一笑,親手斟滿酒杯:「不過爹爹養育之恩,嬌嬌始終記著。」酒液澄澈,映出她妖冶眉眼,「特求陛下恩準,賜您全屍。」
鴆酒被推至眼前,沈萬金渾身劇顫:「你不能…我是你爹!」
「是啊,」沈嬌嬌托腮看他,「所以女兒孝敬老爹~」語調甜糯如年少時撒嬌,眼底卻結著萬年寒冰。
沈萬金突然瘋狂大笑:「好!好個孝女!」他猛地撲向柵欄,「可你若殺我,就永遠不知誰纔是你生父!」
沈嬌嬌把玩酒杯的動作微滯。
「你以為沈家為何甘冒奇險救你?」沈萬金麵目猙獰,「因你頸後那枚紅痣——與先帝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水滴聲倏然靜止。
沈嬌嬌緩緩起身,胭脂紅裙裾在陰風中翻湧:「繼續說。」
「先帝南巡時寵幸過江南女史,那女子後來被蘇家暗中處決。」沈萬金喘著粗氣,「我撿到你時,繈褓裡塞著龍鳳佩!蘇太後定是發現你身份才下毒手!」
她驀然想起蕭珩肩胛的箭疤——先帝當年遇刺處,確有同樣傷痕。
「你以為陛下為何獨寵你?」沈萬金嘶聲笑,「他早疑心你身份!寵你便是寵先帝血脈,將來好挾天子以令諸侯…」
話音未落,沈嬌嬌突然掐住他下顎,將鴆酒直灌進去!
「呃嗬嗬…」沈萬金目眥欲裂地掙紮,酒液混著血沫從嘴角溢位。
「爹爹知道得太多了。」她俯身輕語,如兒時枕邊呢喃,「黃泉路慢走,女兒不送~」
沈萬金蜷縮抽搐,喉間擠出最後嘶吼:「您…纔是真龍血…」
鐵門轟然洞開,玄色龍紋袍角拂過門檻。蕭珩立在陰影裡,不知已聽了多久。
沈嬌嬌回首一笑,淚痣在晦暗中豔得驚心:「陛下都聽見了?」她踢了踢漸僵的屍身,「這刁奴臨死還要汙衊天家血脈呢。」
帝王一步步走近,獄中火光在他深眸中跳動。他忽然伸手撫向她後頸——
指尖挑開衣領,摩挲著那枚紅痣。
「朕第一次見,便覺眼熟。」他聲音沉得發啞,「先帝此處,確有硃砂痣。」
沈嬌嬌任由他觸碰,唇角彎起譏誚弧度:「所以陛下寵我,原是為了這枚痣?」
蕭珩驟然收緊手臂將她按入懷中:「朕寵你,隻因你是你。」
懷中人身軀微僵。
「嬌嬌可知,」他埋首在她頸間低歎,「先帝那份欲立你為後的詔書,朕十六歲便見過。」
她倏然抬頭。
「正因見過,才知你絕不可能是那女子所生。」帝王指腹擦過她眼角,「因那女子——」
話未說完,獄外突然喧嘩。玉蔻踉蹌撲來:「娘娘!太後醒了,正召集群臣要、要滴血驗親!」
沈嬌嬌與蕭珩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殺機。
「看來有人等不及了。」她輕笑,順勢將剩餘鴆酒潑於屍身。
毒酒蝕骨,很快隻剩一灘血水。
「沈萬金畏罪自儘。」她撫平衣袖摺痕,轉身時又是那嬌縱寵妃,「陛下可要陪臣妾去會會太後?」
蕭珩凝視地上血水,忽然解下大氅裹住她:「冷麼?」
她怔了怔,隨即倚進他懷抱:「冷得很呢~陛下可得抱緊些。」
踏出詔獄時,雪光刺得人眼疼。沈嬌嬌回望那片汙濁,彷彿又見沈萬金咽氣前瞪圓的眼。
——您頸後紅痣先帝也曾有!
她抬手輕撫後頸,唇角勾起冰涼弧度。
這盤棋,越發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