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小佛堂,終年門窗緊閉,厚重的明黃帳幔低垂,將外界的天光與聲息隔絕得嚴嚴實實。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沉檀香氣,混合著香燭燃燒的微焦氣味,沉甸甸地淤積著,吸入口鼻,甜膩得發齁,幾乎令人窒息。銅鎏金佛像低眉垂目,寶相莊嚴,在無數長明燈的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陰影。
蘇太後一身玄色繡金線萬壽紋佛袍,盤膝坐在正中的蒲團上,腕間那串油光水亮的翡翠佛珠一顆顆撚得飛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微闔著眼,嘴唇無聲翕動,念誦著經文,看似虔誠,但那緊抿的、透著一絲僵硬的唇線,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鷙與焦躁,卻暴露了這平靜表象下的暗流洶湧。沈萬金下獄,趙太醫失蹤,巫蠱案反轉,椒房殿走水,驪山驚魂……一樁樁一件件,如同無形的鞭子,不斷抽打著她的神經,讓她這座原本固若金湯的慈寧宮,也彷彿處處漏風,危機四伏。
沈嬌嬌跪坐在下首的蒲團上,一身素淨的月白宮裝,未戴多餘首飾,隻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絨花,算是為「暴斃」的玉蔻戴孝。她低眉順眼,姿態恭謹,手裡也捧著一卷佛經,指尖卻無意識地卷著書頁邊緣,將其揉搓得微微起毛。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隻有太後撚動佛珠的細微聲響,和長明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唉……」沈嬌嬌忽然極輕地歎了口氣,聲音在這落針可聞的佛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放下經卷,揉了揉額角,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聊,「整日念經,真是無趣得緊。佛祖慈悲,難道就不許人換個法子積積功德麼?」
太後的撚珠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皮微抬,冰冷的目光從縫隙中掃過,帶著審視與不悅。
沈嬌嬌卻恍若未見,自顧自地拿起手邊那部厚厚的、用明黃錦緞裝裱的《地藏菩薩本願經》。她翻了幾頁,似乎覺得無趣,竟伸出手指,捏住其中一頁的頁尾。
「刺啦——」
一聲極其清晰、甚至堪稱刺耳的撕紙聲,猛地撕裂了佛堂的寂靜!
太後撚珠的手驟然停住,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沈嬌嬌,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放肆!佛前竟敢毀損經卷?!」
沈嬌嬌被她喝得似乎嚇了一跳,手一抖,那頁被撕下的經文飄落在地。她抬起臉,眼中卻並無懼色,反而帶著一種天真又委屈的神情:「太後娘娘息怒……臣妾……臣妾隻是想這經卷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折些紙船,放到放生池裡去,也算是渡厄解劫、放生積德了呀?總比乾念經強些吧?」說著,她竟真的俯身拾起那頁經文,手指靈巧地折疊起來。
「你!」太後氣得胸口起伏,指尖發抖,那串翡翠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響。毀經折船?這等荒唐悖逆之事,也隻有這個不知所謂的妖妃做得出來!她正要厲聲斥責,目光卻猛地被沈嬌嬌手中那逐漸成型的紙船吸引。
那頁經文……似乎並非隨意撕下。紙質也略顯特殊,比尋常經卷用紙更厚,顏色也更偏灰白一些……
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上太後的脊梁。
沈嬌嬌卻已麻利地摺好了一隻小小的紙船,捧在掌心,對著太後嫣然一笑,笑容純淨無邪,眼底卻深藏著冰冷的嘲諷:「娘娘您看,折得多好。佛祖慈悲,定然不會怪罪臣妾這片誠心的。」
她站起身,捧著那艘小小的、用《地藏經》頁折成的紙船,步履輕快地走向佛堂一側那方不大的漢白玉放生池。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在其中懶洋洋地遊動。
太後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盯著她手中那艘紙船,撚佛珠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心底那絲不安迅速擴大。她張了張嘴,想喝止,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阻止她「放生積德」?
沈嬌嬌走到池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紙船放入水中。
紙船輕飄飄地落在水麵上,蕩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最初的刹那,一切如常。紙張被水浸濕,顏色變深,墨跡微微暈開。
太後緊繃的心絃稍鬆,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這妖妃隻是單純地發瘋?
然而,就在那紙船吸飽了水,即將緩緩沉沒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原本清水中暈開的普通墨跡,彷彿被注入了某種詭異的力量,顏色驟然變得深濃!並且迅速重新組合、凝聚!
幾個猙獰扭曲、如同用鮮血書寫而成的字跡,猛地從濕透的紙船上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目——
「弑璃者,蘇氏」!
每一個字都紅得觸目驚心!那紅色並非硃砂,更像是尚未乾涸的、黏稠的鮮血!在水波的蕩漾下,彷彿還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氣息!
「弑璃者,蘇氏」!
璃!宸妃蘇璃!
「蘇氏」——當朝太後,亦姓蘇!
「噗通!噗通!」池中的錦鯉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字樣驚嚇,猛地擺尾,驚慌失措地四下竄逃,攪得池水嘩啦作響。
佛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被徹底打碎!
「呃!」太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見了鬼般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她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身體劇烈地一晃,踉蹌著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手中那串被她死死攥著的翡翠佛珠,因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衝擊和失控的力道,牽連的絲線再也承受不住——
「鏗——嚓——!」
一聲清脆無比的斷裂聲炸響!
整串佛珠瞬間崩散!
一百零八顆圓潤剔透、價值連城的翡翠珠子,失去了束縛,如同驟降的綠色冰雹,劈裡啪啦、爭先恐後地砸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跳躍著、滾動著,清脆的撞擊聲此起彼伏,在這死寂的佛堂裡奏響一曲驚心動魄的喪鐘!
太後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還保持著撚珠的姿勢,指尖卻空空如也。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風箱破裂般的粗重喘息,目光死死地盯著池水中那艘即將沉沒、卻依舊清晰顯示著血字的紙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魂魄,又像是被惡鬼攫住了咽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隻剩下極致的恐懼和崩潰。
一片狼藉的死寂中。
沈嬌嬌緩緩直起身。她看也沒看池中那艘終於徹底沉沒的紙船,彷彿那驚心動魄的血字與她毫無關係。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太後慘白失神的臉龐上,又緩緩下移,落在滿地亂滾的翡翠珠子上。
她蓮步輕移,踩過幾顆滾動的珠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然後,她俯下身,伸出兩根纖纖玉指,極其精準地,從滿地翠色中,拈起了最大、也是裂痕最明顯的那一顆。
那顆珠子並非簡單摔裂,而是從中迸開了一道極深的璺裂,幾乎要將珠子一分為二。
沈嬌嬌將那顆裂璺的翡翠珠舉到眼前,對著長明燈昏黃的光線,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燈光透過翡翠的裂隙,折射出詭異的光斑。
她看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看向渾身僵硬、麵色死灰的太後,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清淺、卻又冰冷刺骨、充滿了無儘嘲諷的弧度。
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入太後搖搖欲墜的神智:
「太後娘娘,您瞧……」
她晃了晃指尖那顆裂開的珠子,裂隙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菩薩惱您呢~」
「您看,連佛珠都氣得……裂開了。」
話音落下,佛堂內隻剩下太後粗重失控的喘息聲,以及那顆裂璺翡翠珠在沈嬌嬌指尖輕輕轉動時,發出的、細微的、如同冷笑般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