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刮骨鋼刀一般,卷著鵝毛大的雪片,在紫禁城最荒僻的西北角肆虐。這裡是冷宮,真正的冷宮。斷壁殘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如同巨大的、僵死的獸骨。枯死的藤蔓如同扭曲的黑色血管,纏繞著傾頹的宮牆,在狂風中嗚咽作響。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混合著濃重刺鼻的藥味和經年累月積攢下的黴濕,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令人窒息。
沈嬌嬌裹著一件厚實的銀狐裘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小半張臉。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幾乎沒過小腿肚的積雪裡,咯吱作響。彩蝶提著個蒙了厚棉套的食盒,縮著脖子跟在她身後,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烏紫。
「娘娘,這鬼地方……真要進去嗎?」彩蝶的聲音帶著哭腔,被寒風撕扯得破碎,「前頭剛出了恭親王那檔子事,陛下那邊……」
「閉嘴。」沈嬌嬌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帶著風雪也凍不僵的冷硬,「東西放下,你去角門守著。」
彩蝶不敢再言,將食盒放在一處相對避風的斷牆下,擔憂地看了主子一眼,一步三回頭地退向遠處黑黢黢的角門。
沈嬌嬌獨自一人,走向夾道儘頭那扇半塌的、勉強能稱之為門的黑洞。那是冷宮裡唯一還算完整的屋子——慧明師太的居所,也是前宸妃舊仆玉蔻如今藏身的地方。寒風卷著雪粒子,從門洞和殘破的窗欞灌入,發出嗚嗚的鬼哭。
她掀開厚重的、打著補丁的破舊棉簾,一股更濃烈的藥味和黴味混合著劣質炭火的煙氣撲麵而來,嗆得她微微皺眉。屋內光線昏暗,隻有牆角一個破陶盆裡燒著幾塊劣質的石炭,發出微弱昏黃的光和嗆人的煙氣。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灰色棉袍的纖細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佝僂著身體,在一個缺了口的陶罐前忙碌。聽到簾子響動,那身影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轉過身來。
是玉蔻。
她瘦得厲害,裹在寬大的舊棉袍裡,更顯得形銷骨立。臉上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大,裡麵盛滿了驚惶、警惕,還有一絲深藏的、如同死灰複燃般的微弱希冀。她的左腕依舊纏著舊布條,隱約可見下麵猙獰的燙疤輪廓。
「師……師太讓我煎的藥……」玉蔻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長期沉默的生疏,她下意識地將纏著布條的左手往身後藏了藏,目光飛快地掃過沈嬌嬌身後,確認隻有她一人。
沈嬌嬌沒說話,隻是解下兜帽,露出一張被寒氣凍得微紅、卻依舊稠豔逼人的臉。她走到那破陶盆邊,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烤火,目光落在玉蔻那張寫滿風霜和驚恐的臉上。
「前日燈會,」沈嬌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屋外的風嘯,「那盞素竹燈下的謎箋,是你掛的?」
玉蔻的身體明顯又顫抖了一下,眼中瞬間掠過巨大的恐懼,如同被烙鐵燙到。她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劇烈的顫抖:「奴……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奴婢隻是……隻是奉師太命煎藥……」
「不知道?」沈嬌嬌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破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冷,「那『骨肉相殘』四個字,寫得真是入木三分。若非那夜明珠光……嗬。」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如同冰冷的針,狠狠刺在玉蔻心上。
玉蔻的頭垂得更低,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恐懼和巨大的心理壓力幾乎要將她壓垮。
就在這時,她手中那個用來攪動藥罐的木勺,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手抖,竟「啪嗒」一聲,掉進了翻滾著黑色藥汁的陶罐裡!
「啊!」玉蔻短促地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撈那沉入滾燙藥汁的木勺!
「小心!」沈嬌嬌也下意識地出聲。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玉蔻的手剛探入罐口,便被滾燙的藥氣和陶罐邊緣燙得猛地一縮!那陶罐本就放置在一個歪斜的石頭上,被她這一碰,竟猛地一晃,重心不穩,朝著沈嬌嬌的方向轟然傾倒!
「嘩啦——!」
滾燙的、濃黑刺鼻的藥汁潑灑而出!直撲沈嬌嬌的腳麵!
沈嬌嬌反應極快,猛地向後撤步!饒是她動作迅捷,鞋麵和小腿處的裙擺還是被濺上了大片滾燙的藥汁,深色的汙漬迅速蔓延開,帶著灼人的熱力!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玉蔻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顧不得自己被燙紅的手指,連連叩頭,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沈嬌嬌皺著眉,看著裙擺和鞋麵的汙漬,又看了看地上潑灑的藥汁和滾落的破陶罐,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她彎腰,似乎要去扶起那個傾倒的陶罐,也像是要檢視自己的裙擺。
就在她俯身、兩人距離拉近到咫尺的瞬間——
跪在地上的玉蔻,猛地抬起頭!那雙盛滿恐懼的大眼睛裡,此刻卻爆發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她那隻藏在寬大袖袍中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快如閃電地抓住了沈嬌嬌靠近她這邊的、垂落的寬大袖口!
沈嬌嬌身體一僵!
玉蔻的手指冰涼、粗糙,帶著藥汁的黏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死死攥著沈嬌嬌的袖口布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借著俯身遮擋和袖袍的掩護,她那隻手極其靈巧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一小團冰涼堅硬、裹著布料的物件,狠狠地塞入了沈嬌嬌的袖袋深處!
動作快得隻在呼吸之間!
同時,玉蔻壓得極低、帶著泣血般哽咽的聲音,如同細針般紮入沈嬌嬌的耳中:
「娘娘……您掉的東西……」她死死盯著沈嬌嬌的眼睛,那雙眼裡有恐懼,有哀求,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刻骨的悲憤,「收好……遲了……遲了整整三年啊……」
話音未落,她已飛快地鬆開手,重新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身體因後怕和激動而劇烈顫抖:「奴婢該死!奴婢笨手笨腳!求娘娘責罰!」
沈嬌嬌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袖袋裡那冰冷的硬物如同燒紅的烙鐵,隔著衣料硌著她的手臂!她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迅速恢複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薄怒,對著地上抖如篩糠的玉蔻冷聲道:「毛手毛腳!滾起來!把這臟東西收拾了!」
玉蔻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收拾地上的陶罐碎片和潑灑的藥渣汙漬。
沈嬌嬌則順勢轉身,背對著玉蔻,借著整理被藥汁濺濕的裙擺的動作,飛快地將手探入袖袋。
指尖觸到了一方布料。入手微涼,絲質細密,卻帶著一種陳年的、被摩挲過無數次的柔韌感。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布料包裹的物件攥入手心,寬大的袖袍垂下,完美地遮掩了一切。
她走到牆角那破陶盆邊,借著昏黃跳躍的炭火光亮,極其隱蔽地、迅速攤開手心。
掌心靜靜躺著一方錦帕。
帕子是極好的雲錦,原本應是柔和的月白色,如今卻已洗得發灰發舊,邊緣甚至起了毛糙。帕角處,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娟秀卻透著孤傲的小字——「璃」。
那「璃」字,色澤暗沉,並非尋常絲線,倒像是……凝固乾涸的血液!絲絲縷縷,滲透了錦緞的紋理,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悲涼和不祥!
沈嬌嬌的指尖拂過那個血色的「璃」字,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冰冷寒意瞬間席捲全身!是宸妃!是蘇璃的舊物!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手指微動,解開了錦帕。
一方冰冷的、沉甸甸的金屬物件,滾落在她掌心。
螭紋金扣!
造型古樸,通體赤金,一隻形態猙獰威嚴的螭龍盤繞凸起,鱗爪須發皆清晰可見,那雙鑲嵌著細小墨玉的眼睛,在昏黃的炭火下冷冷地注視著她!與她在錦鯉池底撈出、又在魚腹中找回的那一枚,一模一樣!同模同鑄!
沈嬌嬌的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翻轉金扣。
冰冷的金屬背麵,靠近邊緣處,赫然多了一道新鮮的、深深的刻痕!那刻痕極其用力,甚至有些歪斜,卻清晰無比地刻著一個字——「珩」!
蕭珩的「珩」!
這枚金扣背麵,被人生生刻上了帝王的名諱!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什麼?
「遲了整整三年……」玉蔻那帶著泣血的哽咽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三年!正是宸妃「墜樓身亡」的時間!
巨大的衝擊和冰冷的真相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沈嬌嬌的心防之上!她死死攥緊那枚帶著刻痕的金扣,指骨捏得咯咯作響,掌心被金扣邊緣硌得生疼,卻遠不及心頭的驚濤駭浪!
螭紋金扣!宸妃信物!刻著帝王名諱!出現在玉蔻手中!遲了三年!
無數的線索碎片在腦中瘋狂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那個被鮮血和謊言掩埋的真相!
就在這心神劇震的刹那——
「砰!!!」
冷宮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一腳踹開!
沉重的門板撞在殘破的牆壁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震落下簌簌灰塵。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大片的雪花,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這間本就陰寒破敗的小屋!炭盆裡微弱的火苗被吹得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一道高大挺拔、裹挾著無邊風雪與凜冽寒意的玄色身影,如同神魔降臨般,堵在了門口!玄狐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兜帽下,蕭珩那張如同寒玉雕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穿透昏暗的光線和飛舞的雪沫,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牢牢地鎖定了屋內背對著門口、手中似乎還攥著什麼的沈嬌嬌!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片,狠狠抽打在沈嬌嬌的臉上,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炭盆裡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被撲滅,小屋如同冰窖。
玉蔻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麵無人色,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死寂。
唯有屋外風雪的咆哮和屋內三人幾乎停滯的心跳聲。
蕭珩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潑灑的藥渣、破碎的陶罐、抖如篩糠的玉蔻,最終,定格在沈嬌嬌那隻還未來得及完全收回袖中的手上。
他踏前一步,玄色的鹿皮靴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玄狐大氅的下擺拂過地上的藥汁汙漬,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走到沈嬌嬌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冰冷的、帶著風雪氣息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凍結了周圍的空氣。
他微微俯身,低沉的聲音裹挾著屋外的風雪寒氣,字字清晰地砸在沈嬌嬌的耳膜上,帶著不容置疑的詰問和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冷宮陰氣重,風雪又大……」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她微微發白的臉頰和那隻緊攥的袖口。
「嬌嬌,來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