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重力舟的試飛成功,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朝堂內外。新的可能性帶來了新的野心、新的算計,也攪動了沉積於權力陰影下的汙濁。儘管有《女帝律》高懸,有金殿梅樹監督,有鹽晶柱無形引導,但人心之詭譎,總能找到規則的縫隙。
一些官員開始暗中串聯,試圖在新的利益格局中搶占先機,或利用反重力技術之便,行結黨營私、貪墨瀆職之實。更有甚者,某些潛藏極深、因沈嬌嬌昔日鐵腕而暫時蟄伏的勢力,如國師當年佈下的暗棋,也開始借著這技術變革引發的動蕩,悄然活動,試圖死灰複燃。
朝堂之上,表麵依舊在梅樹硃批下井然有序,但蕭珩能敏銳地感覺到,那平靜水麵下湧動的暗流。奏摺中開始出現模棱兩可的試探,官員間的眼神交換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他雖能憑借帝王心術與暗衛力量進行壓製清查,卻總覺隔靴搔癢,難以觸及核心。
這種暗潮洶湧帶來的滯澀感,如同細微的塵埃,悄然飄落至觀星台,觸及了那與帝國氣運深深共鳴的沉睡意識。
沈嬌嬌在夢中,不再感到單純的憋悶,而是彷彿置身於一片濃霧彌漫的沼澤。四周影影綽綽,充斥著虛偽的笑臉、閃爍的言辭、包裹在華麗官袍下的叵測居心。她「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表麵恭敬,背後卻藏著貪婪的觸手與陰冷的算計。這種黏膩而隱蔽的「不潔感」,讓她在睡夢中感到了極度的不適與……厭煩。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把這些藏在影子裡的東西,都揪到光天化日之下。
這一次,不再是心血來潮的「透氣」,而是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清理意圖。
沉睡中的沈嬌嬌,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冰冷的、非日非月的光輝。那光輝並非照亮,而是……映照。她無意識地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並非抓向實體,而是抓向了那彌漫於朝堂之上、無數官員在日常政務、在覲見帝王時,無形中散逸出的、代表著他們真實心念與潛意識的意念投影!
這些意念投影,混雜著忠誠、野心、貪婪、恐懼、算計……平日裡無形無質,散逸於天地之間。但在此刻,在沈嬌嬌那近乎法則的意誌下,它們被強行抽取、凝聚!
下一刻,在皇宮深處,一座閒置已久的偏殿之前,異象陡生!
無數道顏色各異、明暗不定、形態扭曲模糊的光影,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投入那偏殿之中!殿內隨之爆發出熾烈的、令人無法直視的白光,伴隨著一種彷彿琉璃鍛造、又似靈魂灼燒的奇異聲響!
光芒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方纔漸漸平息。
當蕭珩與眾臣聞訊趕到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座偏殿已然模樣大變!原本的朱漆大門、雕梁畫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深邃無比、彷彿沒有儘頭的長廊!長廊的牆壁、天花板、地麵,皆由光滑如鏡、卻隱隱泛著青灰色金屬光澤的奇異材質構成,清晰地倒映出每一個走入其中之人的身影。
這便是萬鏡廊。以百官意念投影為薪柴,以沈嬌嬌的意誌為熔爐,鍛造出的照心鑒影之神器!
蕭珩率先踏入鏡廊。他的身影倒映在無數鏡麵之中,依舊威嚴沉穩,並無異樣。隨後,一些心性耿直、為官清廉的官員走入,他們的鏡中影也大多與本體無異,或肅穆,或謙恭。
然而,當某些心中有鬼的官員踏入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的鏡中倒影,竟開始獨立行動起來!
一位暗中收受商人好處的侍郎,他的鏡影在廊中走著走著,竟突然停下,從「袖中」掏出一把虛擬的金錠,貪婪地數著,臉上露出癡迷的笑容;
一位與地方豪強勾結、隱瞞田畝的知府,他的鏡影則對著空氣指手畫腳,模擬著如何欺上瞞下,口中還無聲地動著,彷彿在交代密令;
一位對反重力舟技術心存覬覦、欲以此牟取私利的工部官員,他的鏡影更是手舞足蹈,對著虛空勾勒著未來壟斷運輸、富可敵國的藍圖……
鏡中影,將他們在現實中隱藏最深的**、最齷齪的算計,以最直觀、最荒誕的方式,**裸地演繹了出來!任憑這些官員在現實中如何強自鎮定,如何冷汗涔涔,都無法控製自己那「背叛」的倒影!
鏡廊之內,瞬間亂成一團!被揭穿的官員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尚未進入者膽戰心驚,兩股戰戰。
蕭珩麵色冷峻,看著這照妖鏡般的一幕,心中既震怒於臣子的不堪,又驚歎於沈嬌嬌手段之玄奇。
然而,就在這紛亂之中,鏡廊深處,異變再起!
一位平日裡以「中庸」、「老成」著稱、幾乎從不表態的三朝元老,顫巍巍地走入鏡廊。他的鏡影起初並無異常,但行至廊道中段,那鏡影竟猛地僵住,隨即,一股濃鬱如墨的黑氣自其影子的七竅中鑽出!那黑氣迅速凝聚,化作一張模糊卻怨毒無比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嘶吼,赫然是早已伏誅的國師殘念!
這老臣,竟在不知不覺中,被國師遺留的最後一縷、最為隱蔽的殘念附身侵蝕,成為了其在朝堂中蟄伏的傀儡!
鏡廊的存在,不僅照出了人心的鬼蜮,更是將這潛藏最深的毒瘤,給硬生生逼了出來!
國師殘念被鏡光灼燒,發出淒厲的尖嘯(雖無聲,卻作用於靈魂),試圖掙脫鏡影逃竄。
但沈嬌嬌既已出手,豈容它再度遁走?
那禁錮著國師殘唸的鏡影,驟然光華大放,如同燒紅的烙鐵,牢牢鎖死了那團黑氣。鏡廊儘頭,一麵最大的鏡麵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力,直接將那掙紮嘶吼的殘念連同承載它的老臣鏡影,一同吞沒進去!鏡麵隨即恢複平靜,隻餘下那老臣在現實中茫然呆立,旋即昏厥倒地。
萬鏡廊第一次顯現,便以如此酷烈而精準的方式,揪出了蠹蟲,淨化了朝堂。自此,這座鏡廊成為了懸在每一位官員頭頂的利劍。無人再敢心存僥幸,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踏入鏡廊時,那忠誠皮囊下的真實心思,會被照出何等不堪的模樣。
朝堂風氣,為之一肅。
而觀星台上的沈嬌嬌,在夢中看到那片汙濁的沼澤被一道凜冽的鏡光滌蕩乾淨,那些藏頭露尾的影子皆無所遁形,終於滿意地咂咂嘴,翻了個身,陷入了更為深沉、再無煩擾的酣眠。
她隻是嫌「臟」,順手「打掃」了一下。卻不知,這隨手之舉,再次奠定了帝國未來數十年的吏治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