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晶柱矗立於觀星台,永恒流轉,無聲記錄著盛世的每一瞬脈動。沈嬌嬌在蕭珩懷中沉沉睡去,氣息與山河同步,與星月同息。她並未離去,隻是將活躍的意誌收斂,將治世的權柄與記憶,托付給了那根凝聚了她畢生所學的晶柱。帝國依舊在她的「規則」下完美運轉,隻是少了那份時常響徹朝堂的、帶著慵懶與霸道的清越嗓音。
蕭珩日理萬機之餘,最大的慰藉與寄托,便是陪伴在沉睡的沈嬌嬌身旁,對著那根鹽晶柱,訴說朝中趣事,訴說皇子蕭煜的成長,訴說這萬裡江山在她製定的藍圖下,愈發璀璨的模樣。有時,他也會屏退左右,獨自步入皇家藏書樓最深處,那裡供奉著最為詳儘的《女帝本紀》。
這部由史官嘔心瀝血、記載了沈嬌嬌(蘇璃)自入宮以來所有重大事跡的钜著,卷帙浩繁,事無巨細。蕭珩常常一坐便是半日,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字句,彷彿能透過冰冷的墨跡,觸控到那些年鮮活熾熱的過往。那些她「作天作地」的驚險,那些她力挽狂瀾的瞬間,那些他們並肩作戰、日月同輝的誓言……皆在其中。
這一日,蕭珩如常來到藏書樓,翻開《女帝本紀》最新的一卷,上麵已開始記錄她沉睡後,鹽晶柱如何潛移默化影響國政、如何在她既定規則下處理突發事件的玄妙。記載嚴謹、客觀,卻總讓人覺得,少了靈魂。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身旁光影微動。
猛地轉頭,隻見那本應沉睡在觀星台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出現在書架旁!依舊是那身簡單的緋色常服,烏發如瀑,容顏靜好,隻是眼眸睜開,裡麵不再是沉睡的寧靜,而是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濛,以及……一絲久違的、熟悉的不耐煩。
「阿璃?!」蕭珩又驚又喜,霍然起身。
沈嬌嬌卻並未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厚厚一遝《女帝本紀》上。她蹙著眉走過去,隨手抽出一冊,快速翻動了幾下。
「嘖,」她撇撇嘴,將書冊丟回蕭珩懷裡,語氣帶著十足的嫌棄,「寫得什麼玩意兒?乾巴巴,冷冰冰,跟流水賬似的。本宮那些驚才絕豔、妙趣橫生的操作,被他們寫得如此無趣,看著就犯困!」
她像是被這枯燥的史書徹底壞了心情,睡意全無。也不等蕭珩反應,她一把搶過那冊《女帝本紀》,雙手抓住書頁,毫不心疼地,「刺啦」一聲,將其中記載著她初入宮、作為「替身」與蕭珩最初相遇、試探的那幾頁,撕了下來!
「阿璃,這是史籍!」蕭珩想要阻止,卻知無用。
「史籍?」沈嬌嬌哼了一聲,指尖靈活翻動,將被撕下的書頁三兩下折疊起來,竟成了一隻小巧玲瓏的紙船。書頁上的墨跡在折疊中構成了奇異的紋路。「真正的曆史,藏在人心底,刻在山河裡,誰耐煩看這些粉飾過的廢話。」
她捏著那隻小小的紙船,走到藏書樓麵對禦花園錦鯉池的窗邊。窗外陽光正好,池水粼粼,荷花初綻。
「既然寫得不好,那就讓它去該去的地方吧。」她對著紙船輕輕吹了口氣,那口氣中蘊含著一絲她沉睡後愈發精純、已能觸及時空本質的微弱神力。「去找點……真實的素材。」
說罷,她將手中的紙船,輕輕放入窗外的錦鯉池中。
奇跡發生了。
那紙船入水,並未被打濕沉沒,反而如同擁有了生命,散發出朦朧的、扭曲了周圍光線的微光。它不再隨波逐流,而是逆著水流的方向,朝著池水的「上遊」——那並非地理上的上遊,而是時間的上遊——緩緩駛去!
船身所過之處,池水的倒影不再映照當下的天空亭台,而是開始閃爍起模糊的、過去的畫麵!速度越來越快,紙船化作一道流光,沿著一條無形的、唯有沈嬌嬌能清晰感知的「時空之河」,逆流而上!
它的目標,赫然是——多年前,沈嬌嬌剛剛頂替「鹽商之女」身份入宮不久,在那個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午後,於禦花園錦鯉池畔,「失足」將嘲諷她的王貴妃撞入水中的那一刻!(呼應)
蕭珩站在窗邊,震驚地看著池水中倒映出的、飛速倒退的時光碎片,他看到了年輕的自己,看到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妃嬪麵孔,看到了……那個初入宮闈、一身驕縱、眼底卻藏著玲瓏心思的「沈嬌嬌」。
紙船承載著《女帝本紀》的官方記載(雖被沈嬌嬌嫌棄),更承載著沈嬌嬌那一口蘊含時空神力的氣息,精準地錨定了那個時空節點,破開了時間的壁壘!
與此同時,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禦花園錦鯉池畔,剛剛「不小心」把王貴妃撞下水、正捏著嗓子準備「嚶嚶嚶」惡人先告狀的沈嬌嬌,忽然感覺腳邊池水有異。
她低頭,隻見一艘散發著微光、完全由書頁折疊而成的小紙船,憑空出現在水邊,正好撞在了她的繡花鞋尖上。紙船停下,光芒漸息。
而更讓她瞳孔驟縮的是,紙船旁邊,那蕩漾的水波光影中,竟緩緩浮現出一個約莫七八歲、身著皇子常服、眉目俊秀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鬱與警惕的小小男孩身影!那男孩似乎剛從某個昏暗壓抑的地方逃離,渾身濕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與驚惶,正茫然地看著四周,最後,目光定格在了離他最近的、一臉驚愕的沈嬌嬌身上。
四目相對。
時空,在這一刻彷彿凝固。
沈嬌嬌看著那雙熟悉的、屬於幼年蕭珩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震。她瞬間明悟,是自己剛才任性撕書折船,擾動了時空,將某個時間點上、可能正遭遇困境的幼年蕭珩,給……「撈」了過來!
而幼年的蕭珩,看著眼前這個衣著華麗、容貌稠麗近妖、眼神靈動中帶著錯愕的陌生女子(他此時自然不認識這是後來的宸妃替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小手緊緊攥住濕透的衣角,嘴唇抿著,帶著屬於他這個年紀、卻又被宮廷生活磨礪出的倔強與戒備。
遠處的宮人正在手忙腳亂地打撈落水的王貴妃,尚未有人注意到池邊這詭異的一幕。
沈嬌嬌迅速回過神來,她看著眼前這個縮小版、顯得格外脆弱又固執的蕭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與複雜。她彎腰,撿起那隻已然失去光芒、變得普通的紙船,捏在手中,然後對幼年的蕭珩,露出了一個她練習了無數次、屬於「草包美人沈嬌嬌」的、帶著幾分嬌蠻與無辜的笑容:
「呀,這是哪裡來的小落湯雞?模樣倒挺俊,就是瞧著有點傻乎乎的。」
她的聲音,打破了時空錯位的寂靜。
幼年蕭珩怔怔地看著她,戒備的神色微微鬆動,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與宮中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鮮活語氣所觸動。
而那艘由《女帝本紀》書頁折成的紙船,在完成了它的時空穿梭使命後,在沈嬌嬌指尖悄然化作點點光塵,消散無蹤。唯有那段被撕下的曆史,與這次跨越時空的初遇,一同成為了無人知曉、卻深深烙印在命運長河中的秘密閉環。
真正的初遇,早在她不知情時,便已由未來的她,親手締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