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坡血泉化清,彌漫江南數月的瘟疫邪氣終是從源頭上被斬斷。那方傳國玉璽在淨化血泉後,光芒內斂,自行飛回沈嬌嬌手中,入手溫潤,彷彿耗去了不少靈性,需要溫養。坡下那驚世駭俗的萬人坑,以及坑底那已變得清澈、卻依舊承載著無數冤魂過往的泉眼,成了江南這場浩劫最沉默也最刺目的證據。
妥善處理這些遺骸,安撫此地積鬱千年的怨氣,成為當務之急。簡單的掩埋,恐難以平息那滔天的怨念,更可能留下隱患。
沈嬌嬌立於高坡之上,望著下方那白森森、望不到邊的骸骨海洋,狂風吹拂著她略顯單薄的身軀,她卻站得筆直。連日奔波、心力交瘁,加上以血引動玉璽淨化源頭的損耗,讓她的臉色透出一種琉璃般的易碎感,但她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冰冷。
「聚集所有尋得的疫屍,無論是新亡還是舊骨,於此坡之下。」她下達了命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取火油來。」
命令層層傳遞下去,兵士與徵調的民夫忍著巨大的恐懼與不適,將散落各處、以及從萬人坑中清理出的部分代表性骸骨(大部分屍骨年代久遠,已無法移動),與那些因水蠱之瘟新死、尚未處理的屍體一同堆積在落魂坡下那片被血泉浸染過的焦土上。屍骸堆積成山,散發著混合了腐朽、疫病與絕望的死亡氣息,令人窒息。
火油被潑灑其上,濃烈的氣味刺鼻。
蕭珩站在沈嬌嬌身側,默然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是必要的儀式,是為了讓亡者安息,生者前行,更是為了徹底焚儘這蔓延的疫病與邪祟。
沈嬌嬌接過火把,卻沒有立刻擲出。她目光掃過那屍山,又抬眼望向陰沉的天際,彷彿在透過虛空,與那些看不見的冤魂對話。
「塵歸塵,土歸土。」她低聲呢喃,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灑脫與嘲弄,「這人間,你們待得也夠苦了。今日,本宮便送你們一場烈火,燒得乾乾淨淨,熱熱鬨鬨地上路!黃泉路上,結伴而行,也不寂寞!」
話音未落,她手臂一揮,火把劃出一道赤紅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屍山之中!
「轟——!」
烈焰衝天而起!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屍骨在烈火中劈啪作響,黑煙滾滾直上,彷彿無數扭曲的靈魂在火中舞蹈、嘶嚎,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激烈的告彆。熱浪撲麵而來,將沈嬌嬌蒼白的臉頰映得一片緋紅。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這焚儘罪孽與痛苦的一幕,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就在火勢最旺、幾乎要將所有汙穢吞噬殆儘之時,沈嬌嬌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她忽然轉身,從隨行的行李中,取出一張七絃古琴。那琴木質焦黑,似被烈火灼燒過,琴絃卻依舊完好,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這是她從宮中帶出的舊物,無人知其來曆,隻當她一時興起。
她竟抱著那張焦尾琴,一步步走向熊熊燃燒的屍山火海!灼人的熱浪讓她鬢角的發絲微微捲曲。
「娘娘!」玉蔻失聲驚呼。
蕭珩也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沈嬌嬌卻恍若未聞,在距離火場數步之遙處盤膝坐下,將焦尾琴置於膝上。她無視那幾乎要灼傷肌膚的熱度,無視那嗆人的濃煙與焦臭,纖纖玉指,撫上了琴絃。
「送你們一程,豈能無樂?」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指尖猛地一撥!
「錚——!」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壓過了火焰的咆哮,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那琴音不成曲調,淒厲、悲愴、怨憤,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淨化之意,彷彿要將所有的不甘與痛苦,都在這琴音中宣泄、超度!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瘋狂舞動,一個又一個尖銳、不諧的音符迸射而出,與烈火的轟鳴、屍骨的爆裂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獻給死亡與淨化的、詭異而壯烈的安魂曲!
火,越燒越旺;琴,越彈越急!
就在那焦尾琴被火場的高溫烘烤得幾乎要再次燃燒起來時,異變突生!
「崩!崩!崩!」
七根琴絃,竟在同一時間齊齊斷裂!但它們並未軟垂,而是在斷裂的瞬間,吸收了沈嬌嬌指尖滲出的細微血珠與那焚儘疫魂的淨化之火,化作七道璀璨奪目的金色絲線,如同擁有生命一般,激射而出!
它們無視物理的阻礙,穿透熊熊烈焰,穿透滾滾濃煙,在空中靈動地交織、盤旋,最終彙聚成一股,指向了一個明確的方向——西北!洪澤湖更深、更荒僻的湖區,那片被稱為「幽冥澤」的、終年霧氣籠罩的無人沼澤之地!
金絲在空中微微顫動,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牽引力,持續了約莫十息的時間,才漸漸變得虛幻,最終消散於空氣中。
琴音戛然而止。
沈嬌嬌看著金絲指引的方向,緩緩放下懷中那張琴身已然開裂、徹底報廢的焦尾琴,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冰冷笑容。
「找到了。」她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帶著鎖定獵物的銳利,「藏得可真深啊……老鼠洞。」
焚琴葬疫魂,焦弦引魔蹤。這場以烈火與悲歌為祭的超度儀式,最終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揭開了幕後黑手藏身之處的冰山一角。那指引向幽冥澤的金色絲線,如同命運丟擲的釣線,將最終決戰的舞台,清晰地勾勒出來。
蕭珩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望向西北那片神秘而危險的沼澤,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傳令下去,集結所有精銳,目標——幽冥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