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災情,遠比奏報上冷冰冰的數字要觸目驚心。
蝗蟲過境,赤地千裡,隨之而來的是一場詭異的瘟疫。流民如潮水般湧入京城外圍,哀鴻遍野。即便朝廷已下令開設粥棚,施藥救人,奈何災民數量實在太多,杯水車薪。更有一股暗流在災民中湧動,指責朝廷無能,妖妃禍國,才引得上天降下如此懲罰。
這日,宮門外竟聚集了數百名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童。他們不知受了何人蠱惑,或是單純被求生本能驅使,密密麻麻地跪在宮門前,哭聲震天,隻求一口吃食活下去。守衛的禁軍如臨大敵,刀劍出鞘,卻又不敢真的對這些手無寸鐵的孩子動手,局麵一時僵持,哭聲直傳入深宮。
沈嬌嬌正被那哭聲吵得心煩意亂,摔了手裡的冰鎮梅子湯。「外頭什麼聲音?吵得本宮頭疼!還讓不讓人歇息了!」她柳眉倒豎,對著身側侍立的玉蔻發脾氣。
玉蔻麵色凝重,低聲道:「娘娘,是…是江南來的災童,跪在宮門外求食。」
「求食?」沈嬌嬌冷哼一聲,站起身,裙裾曳地,迤邐而行,「本宮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到宮門口來嚎喪!」
她乘著步輦,徑直來到宮牆之上。居高臨下,隻見底下黑壓壓一片小腦袋,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大眼睛裡滿是絕望和饑餓,哭聲如同細弱的貓叫,卻彙聚成一股令人心頭發堵的聲浪。禁軍統領滿頭大汗地跑來稟報:「娘娘,此等汙穢之地,恐驚了鳳駕,還請娘娘回宮,臣等定會妥善處置。」
「處置?如何處置?」沈嬌嬌眼尾微挑,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孩子,「拿刀槍驅散,還是任由他們餓死在這裡,給那些禦史言官們遞刀子,好坐實了本宮『禍國殃民』的罪名?」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嘲諷。禁軍統領噤若寒蟬,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幾聲嘹亮的鷹唳。數隻宮廷馴養的獵鷹正在空中盤旋,它們是帝王閒暇時狩獵所用,羽翼豐滿,目光銳利。
沈嬌嬌抬頭看了看那幾隻鷹,又低頭掃過牆下那些因她出現而暫時安靜下來,卻依舊眼巴巴望著她的災童。她忽然嗤笑一聲:「一個個臟兮兮的,看著就倒胃口。」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她猛地抽出旁邊一名侍衛腰間的短匕,寒光一閃,竟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雪白的手臂劃去!
「娘娘!」玉蔻失聲驚呼,想要阻止已來不及。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輕薄的宮裝衣袖。沈嬌嬌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她隨手將匕首擲還侍衛,然後用另一隻手,生生從傷口處剜下一小塊皮肉,捏在指尖。
劇烈的疼痛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也白了幾分,但她嘴角卻噙著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她將那塊滴著血的臂肉高高舉起,對著空中盤旋的獵鷹喝道:「畜生!叼去,給那些餓鬼!」
說著,她運足力氣,將那塊血肉奮力向空中擲去!
這一舉動,石破天驚。宮牆上下,所有人都驚呆了。禁軍、宮女、太監,包括牆下的災童,全都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幕。剜肉飼鷹?宸妃娘娘瘋了不成?
那幾隻獵鷹被血腥味刺激,俯衝而下,其中最為神駿的一隻一把叼住了那塊血肉,並未吞食,而是在空中盤旋尖嘯。
沈嬌嬌忍著劇痛,指向城外官道旁隱約可見的粥棚方向,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叼過去!鋪路!引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說也奇怪,那領頭的神鷹彷彿真能聽懂人言,它長嘯一聲,竟真的叼著那塊肉,朝著粥棚的方向飛去。其餘幾隻獵鷹也緊隨其後,在空中形成一道指引方向的軌跡。
更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沈嬌嬌臂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鮮血迅速止住,粉色的新肉芽飛快生長、交織,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傷口竟然癒合了大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疤痕,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出!
這詭異的一幕,讓所有目睹的宮人脊背發涼,看向沈嬌嬌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恐懼。這…這絕非常人!
牆下的災童們也被這神異景象震懾,忘記了哭泣。他們看著鷹群飛向粥棚,又看看宮牆上那個雖然臉色蒼白卻依舊傲然而立、風華絕代的女子,懵懂的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知是哪個孩子先喊了出來:「鷹…神鷹引路!有吃的!」、「娘娘賜肉了!跟著神鷹走!」
孩子們頓時騷動起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不再跪地哭求,而是紛紛爬起身,踉踉蹌蹌地追隨著空中鷹群的影子,朝著粥棚的方向湧去。宮門前的危機,竟以這樣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化解了。
禁軍統領鬆了口氣,看向沈嬌嬌的眼神無比複雜,最終化為深深的躬身一禮:「娘娘…慈悲。」
沈嬌嬌卻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幾乎消失的傷痕,掏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血跡,彷彿剛才那個剜肉流血的人不是她自己。她哼了一聲,語氣帶著慣有的驕縱和不耐煩:「吵死了,總算清淨了。回宮!」
她轉身,扶著玉蔻的手,步態依舊搖曳生姿,隻是無人看見,在她轉身的刹那,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疲憊和瞭然。
玉蔻緊緊攙扶著她,低聲道:「娘娘,您何苦…」
沈嬌嬌打斷她,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本宮的血肉,豈是白給的?總要讓他們記住,該恨的是誰,該謝的…又是誰。」她頓了頓,感受著手臂上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癒合帶來的麻癢,心中冷笑。這具身體…果然越來越有趣了。這莫名的自愈之能,是當年宸妃時就有的,還是流落民間後得的機緣?或許,這本就是她蘇璃…不容於世的一部分。
訊息很快傳到了禦書房。
蕭珩正在批閱奏摺,聽聞暗衛稟報了宮門前發生的一切,包括沈嬌嬌如何剜肉引鷹,如何化解災童圍宮,以及那驚人的自愈景象。
他執筆的手頓在半空,硃砂墨滴落在奏摺上,洇開一團刺目的紅。他沉默了片刻,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是震驚,是心疼,是更深沉的探究,還有一種…近乎失而複得的狂喜與確認。
他放下筆,對身旁的心腹太監吩咐道:「傳朕旨意,加派太醫和人手,確保粥棚供應,妥善安置所有災民。再有煽動災民、妖言惑眾者,格殺勿論。」
「是。」太監領命而去。
蕭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沈嬌嬌宮殿的方向,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他想起當年,阿璃(宸妃)在圍場為他擋下刺客毒箭,那傷口也是異於常人的迅速癒合,隻是遠不如今日嬌嬌這般驚世駭俗…
「嬌嬌…」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明,「你究竟…還有多少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而宮外,鷹群銜肉引路,災童得救的故事,已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開。有人說宸妃是妖孽,血肉能引鷹犬;但也有人說,那是神跡,是宸妃娘娘捨身飼鷹,慈悲心感天動地,才降下神鷹為災民引路。
無論如何,「剜肉飼鷹局」已成。沈嬌嬌再一次,以一種極端而慘烈的方式,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卻也歪打正著地,暫時平息了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動蕩,並將那冥冥中的「錦鯉」運氣與深不可測的自身秘密,再次昭示於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