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坐在書桌前,無意識的把玩著毛筆。
“道心難以平靜啊,看來貧道還是修行尚淺。”
如意觀主殿的動靜愈演愈烈,宋柏舟不死都得脫層皮,但自己心底卻沒有因此生出絲毫喜悅。
“大幺朝廷,幺的同音不就是妖嗎?”
“大妖。”
任青呢喃自語著,如果隻是個例倒也無妨,就怕朝廷已經被妖魔鬼怪占據,那麽此方世界危險程度不敢想象。
“無量天尊,你給我幹哪來了,這還是仙界嗎?”
任青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自己作為道門正仙,在一個妖魔鬼怪橫行的獅駝嶺,連個同道都沒有,全是奇形怪狀的旁門左道,拿命臥底啊。
他有種身處電影無間道的錯覺,就差站在天台被梁朝偉用槍指頭了。
“如果知府真是山君,有多少倀鬼可想而知。”
水口城隸屬於三河府管轄,雖然州府地處偏僻,但隸屬的城鎮大大小小十數座,事務皆由知府決斷。
任青甚至懷疑,三河府範圍內的所有衙役皆是倀鬼。
任山石不就提到過,那些衙役入職前都已經死過一迴,所以他們的魂魄很可能早就化作倀鬼,隻不過受到知府的壓製,沒有立刻破體而出。
任青突然覺得,宋柏舟這樣的人隻是小聰明。
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眾修士,才真正意識到成仙大會的危險。
任青平複道心,遇事不決就得更加幹脆,自己在如意觀的佈置非但不能從長計議,反而得果斷。
一旦錯過脫胎屍解,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
書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牆麵的陰影忽明忽暗。
任青起身走出棺材鋪,直奔如意觀。
………
此時的如意觀已經死寂一片,主殿大門敞開著。
倀鬼四肢並用的爬出,身形略顯狼狽,嘴裏還在不斷咀嚼著什麽,不過沒有繼續停留,很快便沒入黑暗。
相比之下,宋柏舟都不能用慘字來形容。
殿內祭台坍塌,折斷的房梁落在旁邊,仙人像殘缺不堪,小半個身子都已經碎裂,黃泥遍地。
吱吱吱。
十幾隻黑鼠道童從牆角的破口鑽出。
它們直立起身子,撿拾著仙人像的殘骸運入地底。
無人注意到,大把蠟燭堆積在牆邊,融化的蠟油相互匯聚,竟然浮現出一張人臉,正無聲的打量著主殿。
“宋柏舟算是徹底成仙無望,身魂重創,離死也差不了多遠了。”
他的目光落在忙碌的黑鼠道童,眼底流露忌憚,“此人到底是什麽來頭?行事如此的肆無忌憚。”
那些黑鼠身穿道袍,一舉一動透露著難以言喻的規整。
總感覺太過…正常。
他聽聞過涉及采生折割的成仙之法,都是極為詭異莫名的。
“與我無關。”
人臉沉默良久,五官逐漸在蠟油中溶解。
嗖。
溫度驟然升高。
璀璨的霞光從窗外覆蓋牆邊,木板因此化為灰燼。
“該死的!”
人臉麵容扭曲,發出一聲嘶吼,僅僅是瞬間,蠟油開始劇烈蒸發,傳來的刺痛彷彿能夠撕裂魂魄。
不等做出應對,蠟油隻剩青煙嫋嫋升起。
與此同時,在道觀一牆之隔的巷弄間,中年男子低頭幹嘔起來,衣裳都被蠟油浸濕,雙眼不住的流血。
“差點傷及魂魄,為何感覺不像是三香娘孃的道統。”
中年道士沒跑出多遠,臉色凝重的止步。
就在巷子盡頭的牆壁頂端,正停著一隻麻雀。
中年男子的心髒縮緊,麻雀同樣穿著一件道袍,黑豆般的眼珠正直勾勾的凝視自己,眉心還有一黃泥眼。
“到底是誰?!”
他忍不住低呼,水口城的成仙大會背後真仙乃是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共有三十六類道統,通常都跟紅白祭祀有關,對方展現出的術法似乎壓根就不涉及。
甚至看不出昇仙教的痕跡。
中年男子無比警惕,卻見兩隻黑鼠道童伸出爪子,在粗糙的牆麵上快速劃動,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怎麽稱呼。’
中年男子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開口迴答。
“北涑道人。”
他連退幾步,與鼠雀保持距離,掌心已經沁出冷汗。
黑鼠道童爪子不停,又刻下一行字。
‘成仙大會有多少人?’
“不清楚。”北涑道人遲疑著繼續說道:“如果不算近日入門的,臨近成仙的應該有十一二人。”
任青有些驚訝,一個個左道修士藏得可真隱蔽啊。
‘山君何時到來。’
“十日左右,衙役死絕後就代表著知府已經在十裏內。”
北涑道人咬牙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目的是什麽,但阻撓同道成仙,隻會讓成仙大會愈發難以收場。”
任青沒理會北涑道人的警告,繼續讓黑鼠道童刻字。
‘仙怎麽劃分。’
北涑道人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我隻知道陰仙、真仙、玄仙。”
話音剛落,黑鼠道童已經把字跡統統抹掉。
隨即連同麻雀道童一起四散開來,轉眼間巷弄便隻剩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愣在原地,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先是周參,再是宋柏舟,自己成仙時會不會遭遇禍端?
而且他連昇仙教都不瞭解嗎?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此人同樣沒有成仙。
“難道…他在混淆視聽?!!”
北涑道人猛地一拍額頭,突然靈光一閃,先前的困惑彷彿已有答案。
“怎麽可能不是昇仙教,但背後絕非三香娘娘。”
他眉宇間充斥著驚懼,“此人的術法絕對沒有表麵簡單,鼠雀八成是通過凡人的血肉骨骼再造而成。”
北涑道人恍然大悟,背後的存在肯定是個邪仙。
他頓時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想起麻雀道童眉心的黃泥眼,恐怕此人對付宋柏舟,也是想要取來黃泥煉製法器,心性極其惡毒。
還有那一抹璀璨的霞光,竟然能傷及神識。
很可能說明,是用大量凡人的魂魄煉製而成的,所以其中充斥雜念,放眼昇仙教都沒有幾人這般肆無忌憚。
嘶。
北涑道人沒跑出多遠,卻感覺愈發瘮得慌,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彷彿暗處一直有目光在覬覦著自己。
“就算推遲成仙,也不能落在此人的手裏,這樣手段喪心病狂的修士,怕是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砰。
北涑道人化作蠟油炸開,強行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