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酒吧,地下二層的儘頭。
這裡名義上是酒窖,實則是幾間隔音效果頂級的“會客室”。牆壁內襯十五厘米厚的阻尼隔音氈,門是銀行金庫級的複合鋼板,連通風管道都做了消音處理。
在這裡,就算喊破了嗓子,外麵都不可能聽得見……很適合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此刻,其中一間“會客室”裡,燈光已經調到最暗。
隻有一盞射燈裝在天花板正中央,慘白的光束筆直打在下方那把金屬椅子上。
椅子上坐著那個身上搜出了照片的襲擊者。
這家夥的傷勢頗重,肩膀被紫色軟劍洞穿,肋骨也斷了好幾根,臟腑嚴重受創,此時好不容易醒了過來,每說一句話都要咳嗽好幾聲。
“你身上的那張照片,是從哪裡來的?”蘇無際冷聲問道。
他坐在光束邊緣,半邊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金主……給的……”這家夥艱難地說道。
他叫謝坤然。
通過三大禁衛之前的審訊,蘇無際已經知道了那三個巷口襲擊者的身份了,他們曾經在華夏有過服役的經曆,後來參與過法蘭西外籍兵團,然後又在黑暗世界乾了幾年雇傭兵,這三人一起行動,近戰攻擊力算是還可以,可惜遇到了實力更變態的蘇無際。
這樣看來,三人的履曆乾淨得像蒸餾水——沒有懸賞,沒有仇家,沒有與任何黑暗世界的組織有過長期繫結。
這樣的人,本該是最安全的工具。
“金主就給你們這一張照片,什麼都沒說嗎?”蘇無際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清晰的壓力。
“對,隻是要求這張照片要隨身攜帶。”這個謝坤然咳嗽了兩聲,說道,“這照片是在任務說明裡夾帶的……金主甚至沒有讓我轉交給你。”
頓了頓,他補充道:“他也沒要求我們在事成之後把照片帶回去。”
蘇無際眯著眼睛說道:“因為,他知道,這東西,我一定能從你們的身上搜出來。”
謝坤然也深以為然的點頭:“咳咳,就好像……這東西,隻要出現在你麵前,就夠了。”
時至今日,蘇無際的心中已經有了一種莫名的感覺,他距離那個所謂的“詛咒”,已是越來越近了。
對方是遠端通過任務工會下達的任務,從某個固定的賬號上發出,經過了工會層層任務工單的轉發,最後落在一個傭兵的口袋裡,隔著大洋,跨越了上萬裡路,最後將這張照片送到他的麵前。
真的很難追溯到這照片的來源。
這不是刺殺。
這更像是……投遞。
“金主隻是讓你們在橫田殺了我?”蘇無際問道。
他忽然想起這三人發動襲擊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對龍青禾下殺手。
“不,在華夏境內都可以。”謝坤然說道:“隻是在橫田更方便動手。”
“那金主沒讓你們襲擊我身邊的女人?”
“對於任務裡沒提到的名字,我們不會多生事端。”謝坤然接著說道,“畢竟……這裡是華夏,雇傭兵的禁地,不是說說而已。”
蘇無際沉吟道:“用你們這種實力的人來刺殺我,要麼是金主對我的實力不瞭解,要麼就是要通過你們送信的。”
隻是,這所謂的金主,為什麼要把那張帶有鎖鏈纏繞的照片轉交給自己呢?
幾乎不問世事的老媽突然出現,難道隻是為了把那張照片給拿走嗎?
蘇無際忽然有了一個判斷——那個射術高超的箭手,和這三個襲擊者,並不是一夥的!
他們有著不同的動機,隻是因為巧合,這兩夥人纔在同一天出現在了橫田!
“我並不知道金主的真實目的,時至今日,不僅任務沒完成,剩下的定金拿不到,說不定,命都要丟在華夏了。”謝坤然咳嗽了兩聲,嘴角又流出了一絲鮮血,臉上滿是挫敗。
蘇無際眯眼笑了笑:“也不是不能活命,隻要你們的誠意夠了,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誠意?”這謝坤然明顯有些意動,說道,“你說吧,你要什麼?”
蘇無際打了個響指,說道:“很簡單,隻要你們交出所有身家,說不定就能離開華夏國境。”
他還很嚴謹,加了“說不定”三個字。
“就這麼簡單?”謝坤然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對麵青年的所作所為,似乎根本沒有多少黑暗世界的風格。
放在黑暗之城,自己這麼做,怕是要被直接殺掉了事。
蘇無際搖頭笑了笑,說道:“其實也不是很簡單,因為,你們需要誠實的吐出每一分錢,一丁點都不可以隱瞞……況且,這個過程裡,可能還會受點罪。”
說完這句話,他便暫時回到房間休息了,並沒有立刻去審問另外那個神箭手。
而對於榨乾這三個傭兵錢包的工作,則是交給了蕭茵蕾。
一個小時之後,蕭茵蕾走到了蘇無際的套房裡,說道:“老闆,那三個襲擊者所有的銀行賬戶都統計出來了,一共有六十七萬歐元。”
蘇無際一挑眉毛,嫌棄地說道:“這麼少?都不夠我在皇後給全場免單兩次的。”
這句話幸好沒被小格蕾聽見。
其實,大部分傭兵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畢竟天天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乾活,巨大的壓力之後就是狂猛的釋放,一個個都沒什麼存款攢錢的概念,這三個人的身上能湊出六十七萬歐元的流動資金,已經是相當可觀了。
蕭茵蕾又說道:“這三人都是有房子的,房產加起來還能賣九十萬歐。”
“九十萬加六十七萬,一百五十七萬,還是歐元,不算少,也不算太多,小格蕾估計又會嫌我賺錢能力差。”蘇無際說道。
蕭茵蕾笑道:“這都是國外的賬戶,他們在華夏的各大銀行賬戶裡,加起來還有三千多萬華夏幣。”
“那還可以,把那些歐元加起來,快半個億了。”蘇無際倒也沒有再嫌棄,他唸叨著這個數字,忽然眉頭一皺,“不太對吧?就算他們是高階一點的傭兵,怎麼攢下了這麼多錢?”
這明顯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蕭茵蕾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忽略了某些細節,立刻說道:“我現在就去審。”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的離開,那旗袍的後擺一飄一飄的,雪白的腿部肌膚若隱若現,煞是好看。
蘇無際的眉頭輕輕皺起來,自言自語:“是啊,這三個傭兵又沒有那麼大的名氣,從法蘭西外籍軍團,到黑暗世界,一共十來年的時間,哪有這麼多的高價任務給他們接?”
想著這一切,他重新回到了審訊室,再次見到了謝坤然。
蕭茵蕾正在詢問,然而,謝坤然並不清楚具體的細節,他隻知道,他這些年接下的任務,均價確實比較高,遠超平均水平。
蘇無際往前傾身,那射燈的光束爬上他的膝蓋,讓他的臉在光線下忽明忽暗:“你們接的任務,單價平均在多少?”
“平均……”謝坤然說道,“平均每單十到二十萬歐元……任務難度不算大,我們的成功率也幾乎是百分之百。”
三個人就值這麼多!
蘇無際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謝坤然,目光平靜,卻讓這個前特種兵感受到有如實質的清晰壓力,後背開始緩緩地滲出了冷汗。
這當然不是普通雇傭兵的標準行情。
而謝坤然這三個人的履曆,還遠遠夠不上傭兵裡的最高水準。他們雖然實力不錯,但這些年來並沒有打出任何名號。
這樣的人,憑什麼接這麼多高價單?
對方難道錢多的沒處花了?
“所以,一個關鍵的問題。”蘇無際緩緩開口:“你們這些任務的來源渠道,固定嗎?”
謝坤然的瞳孔微微收縮。
“固定……”他聲音發緊,“一直是通過同一個任務工會的賬號來派單。十年了,從沒更換過。”
“這個賬號的名字叫什麼?”
“有,叫利刃。”謝坤然說道。
“利刃?”蘇無際的眉頭皺了起來:“華夏語?”
“不,是英語,edge。”
謝坤然還拚寫了一遍。
蘇無際的眼睛眯了起來,語氣竟是明顯加重了一些:“這個單詞確實是有‘利刃’這一重意思,但是,這並不是這個單詞的主要意思!”
他這反應,完全在謝坤然的預料之外,後者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這個單詞確實不止一個意思,但是……我覺得這麼翻譯,應該沒錯啊……”
蘇無際的眼睛裡已經是寒芒陣陣,語氣更是冰冷之極:“這個詞,最主要的意思是……邊緣。”
邊緣!
“邊緣?”謝坤然皺了皺眉頭。
從他那茫然的目光之中能夠看出來,這並非是在發揮演技,應該是真的不知道。
蘇無際說道:“那麼,你現在開始仔細回想一下,你第一次接到這個‘邊緣’賬號所發布的任務,是在什麼時候?任務內容是什麼?”
謝坤然皺著眉頭回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應該是十二年前,我們接到一個任務,三人前往馬裡烏波爾,營救一個被當地武裝扣押的米國記者,當時任務的賞金就很高,完成後,不僅賞金及時到賬,還又收到了額外二十萬美金的感謝費用。”
蘇無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事後還專門給了那麼一大筆感謝費,看來,那個米國記者在這群人裡的地位挺高的。”
謝坤然又咳嗽了兩聲,接著說道:“也就是從那一次之後,我們的任務酬金水漲船高,遠遠高出了平均水平。”
“邊緣”組織神秘之極,很少留下活口,幾乎從不暴露架構,從不承認任何行動與自己有關。
而現在,一個與他們有關的人,就真真切切地坐在蘇無際的麵前——
一個十年如一日接收邊緣任務、卻從不知道自己為誰而效力的傭兵。
蘇無際掩住眼睛裡翻湧的暗流,沉聲問道:“記不記得,那個記者叫什麼名字?”
雖然,他也知道,這種時候,能問出來的名字大概率不是真實的。
謝坤然皺眉回想,隨後說道:
“時間確實太久遠了……我得想想……”
幾分鐘後,他才說道:“十二年前,在馬裡烏波爾,那個被扣押的米國記者……好像很瘦削,棕色頭發,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我們救他出來的時候,他用英語顛來倒去地隻重複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