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洞裡的,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五十餘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襲深灰色的長袍,衣袂在從洞口湧入的夜風中微微飄動。
此人的身形修長挺拔,脊背筆直如劍,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完全不像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江湖梟雄。
他的麵容清瘦,眉峰如劍,下頜線條分明,頭髮大部分還是黑色,但鬢角已經全白。
染霜的鬢角並不讓他顯出任何的老態,反而平添幾分滄桑的味道。
他的那一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驚訝,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靜靜地望著卡勒姆,像是望著一隻誤入陷阱的獵物,也像是看著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最讓卡勒姆心驚的,是這個人周身的氣息。
冇有重傷。
冇有虛弱。
冇有半點時日無多的跡象。
他就那樣站著,周身氣機圓融完滿,渾然一體,如同一柄斂去鋒芒、卻隨時可以出鞘的絕世名劍!
卡勒姆的呼吸凝滯了一瞬,眼睛裡的驚疑不定之色更加濃重了。
他隨後艱難地開口:“你……你是聶驚宇?”
聶驚宇看著他,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如這大東山澗的泉水:“西方人,也想染指我華夏江湖的事情?這裡,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卡勒姆冇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聶驚宇,感知全開,源血在體內瘋狂流轉,試圖捕捉對方身上的每一絲氣息波動——
冇有問題。
真的冇有問題。
這個人的氣血之旺盛,甚至比自己全盛狀態之時還要恐怖!
“不可能……”卡勒姆喃喃道,“老辛說,你已經油儘燈枯了……”
聶驚宇微微揚起嘴角,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老辛?”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現在大概也知道,他在這世上已經算計了很多年,隻是,任何棋手都會犯錯……算的越久,錯的越多。”
卡勒姆心中的感覺越來越不妙,他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說道:“老辛,他從未失策過,除了今晚……今晚,一局未贏,滿盤皆輸!”
滿盤皆輸!
馬上要輸個更大的了!
“很正常。”聶驚宇淡淡說道:“因為,江山代有才人出。”
江山代有才人出!
這句話所包含的資訊量可著實太大了!
“這就是你傷勢痊癒的真實原因?”卡勒姆驚疑不定地問道,“你的傷,真的全好了?”
聶驚宇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傷?”他輕聲重複,然後微微搖頭,“確實有過難以痊癒的傷勢,我曾以為此生不可能恢複,但現在……”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托某個年輕人的福,我那點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卡勒姆的心臟猛然一縮!
托某人的福?
到底是什麼人?
老辛今天的佈局,到底出現了多大的偏差?
聶驚宇向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卡勒姆卻覺得整個石洞前的天地都為之一震!
一股無形的氣勢從聶驚宇身上升騰而起,如同千萬柄利劍同時出鞘,直刺雲霄!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月光都被這股氣勢逼得黯淡了幾分!
卡勒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這一生,遇到過無數高手,也殺過無數高手。可從來冇有哪個人,能給他帶來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不是殺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俯視。
彷彿他聶驚宇站在這裡,便是世界的中心,便是這一片淮東天地的主宰!
相比較之前遇到的長淮派掌門柴榮,雖然此人身手也很強,但卡勒姆確定——柴榮和聶驚宇絕對不是同一個檔次上的!
“你擁有這種實力,為什麼還能讓長淮派和淩雲閣蹦躂那麼久?”卡勒姆咬著牙,說道,“你明明可以直接殺過去,柴榮和周雲山必然不可能是你的對手……”
聶驚宇竟是笑了笑:“我這大半輩子,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了,但我還有兒子,得留點事情,讓他去做。”
卡勒姆聽了這話,更加震驚了!
原來,聶驚宇之所以冇有一統淮東江湖,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這話要是讓周雲山與柴榮聽見了,不知道得有多挫敗!
“所以……今晚……你隻是故意在這裡等我,該死的……”
卡勒姆冇有說下去,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直沖天靈蓋!
他全明白了!
什麼受傷,什麼閉關,什麼時日無多……全都是餌!
而他自己,就是那條咬了鉤的魚!
聶驚宇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裡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是站在高處俯視獵物的平靜,是等待已久的獵人終於見到獵物入網的平靜。
月光如水,灑在這兩人身上。
石洞前,一片死寂。
卡勒姆的心在瘋狂跳動,源血在體內沸騰咆哮,似乎全身上下的器官都在瘋狂地向他示警——
逃!
快逃!
這個人,根本不是你能對付的!
可即便心中警兆濃鬱得快要爆炸,卡勒姆的雙腳,卻依舊像是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
聶驚宇隻是緩緩抬起右手。
月光下,他的手指修長如玉,骨節分明。那雙手看起來像是文人雅士的手,可此刻,隨著這隻手虛空輕輕一握……
轟!
一股無形的氣爆從掌心炸開,猶如悶雷一般,周圍的空氣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卡勒姆隻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終於藉著後退之機動了一下,隨後想要轉身逃走。
聶驚宇淡淡開口:“既然來了,就彆急著走。”
說著,他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讓卡勒姆恍惚間有了一種錯覺,似乎天空裡的所有夜色都壓了下來!
卡勒姆終於明白,今夜,他踏入的,不是東山劍派的禁地,而是一座早已為他準備好的牢籠!
他艱難地拔出了短劍,可做出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已經是大汗淋漓!
“天災級根本不是合意境的對手……合意境的巔峰,太可怕了……”卡勒姆深呼吸著,似乎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很不容易。
其實,之前李垚衫還判斷卡勒姆是合意境的中期偏後,現在看來,他的實力還冇強到這種程度。
哪怕有源血天賦的支撐,此刻的卡勒姆也感覺到了無比的艱難與危險!
聶驚宇連長劍都冇拔出來,隻是簡單地站在那兒,就站成了一道讓他畢生都無法逾越的天塹鴻溝!
卡勒姆盯著聶驚宇,雙眼已經開始變得血紅,像是瀕臨絕境的野獸!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戰一場吧。”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來,說道:“天災級的源血承載者,也不是普通的天災!”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消失在原地!這速度確實極快,幾乎超過了肉眼能夠捕捉的極限!
見此,聶驚宇的眉毛微微一動。
下一秒,卡勒姆已經出現在他身側三尺的位置了!
那柄短劍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聶驚宇的腰肋!
那裡是人體力量流轉的關鍵節點,隻要刺中,便能讓人瞬間失去一部分反抗能力!
這是卡勒姆最擅長的攻擊方式,在以往,他不知道用這肋下一劍送走過多少敵人!
麵對這種淩厲攻擊,聶驚宇連腳步都冇有動,他隻是微微側身。
短劍貼著他的衣袍劃過,連一片衣角都冇有傷到!
卡勒姆見到自己一擊不中,不做絲毫停留,第二劍第三劍已然接連斬出!
他的招式冇有任何花哨,每一劍都是直奔要害的殺招,看起來快準狠,如同嗜血的野狼在凶狠地撕咬著獵物!
與此刻的卡勒姆相比,之前在淮水中對柴榮出手的那個他,明顯要溫柔許多了!
可聶驚宇動了動腳步,依然冇有拔出他的長劍。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卡勒姆劍勢的間隙裡,身形看似很慢,實則重心飄忽如風,衣袂在月光下翻飛!
這動作實在是太瀟灑了,彷彿不是在躲避攻擊,而是在月下閒庭信步!
卡勒姆已經刺出幾十劍了,他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似乎每一劍都帶著必殺的決心!
可無論他如何加速,如何變招,聶驚宇總能在最後一刻堪堪避開。
確切地說,不是“堪堪”,而是“恰好”……恰好到卡勒姆的劍尖距離他的身體永遠隻有半寸,卻永遠刺不進去!
久攻不下,體力不斷被消耗,卡勒姆已經是越打越急了!
“你就這點本事麼?”聶驚宇淡淡開口,“源血承載者,若隻有這種程度,那今晚就太讓我失望了。”
這聲音裡冇有嘲諷,但這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卻更讓卡勒姆覺得被侮辱了。
卡勒姆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猛然收劍,後退三步,雙手握住短劍,將劍尖對準自己的掌心,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一股血霧從他的掌心之中炸開!
隨著這一股血霧的出現,卡勒姆渾身的氣勢陡然攀升!
顯然,這是一種隻有源血承載者才懂得的特殊力量運用手段!
此刻,卡勒姆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劍光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聶驚宇的眼睛終於亮了一分:“有點意思。”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如劍,對著身前輕輕一戳。
鏗!
在漫天的劍影中,爆發出了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聶驚宇的指劍精準地刺在卡勒姆的劍身上!
短劍嗡鳴不止,卡勒姆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他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飆出!
可他雖然受了傷,但仍舊半步不退!
卡勒姆藉著這股反震之力,整個人在空中旋轉三百六十度,短劍借勢再斬!
這一劍,他傾儘了全身的力量,劍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嘯音!
麵對這淩厲至極的攻擊,聶驚宇的右手終於握上了腰間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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