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2
總之她帶著人從巷中出來, 而幾人略一打量他二人便知道發生了何事。
畢竟,走的時候某人語氣冷淡,看著很不好哄。可這會兒回來又安然跟在她身後, 即便難為情垂著頭也能瞧到唇上被咬破的地方。
血色總是要比月光再惹眼一些。
徐風知愣愣地麵對上眾人無奈的眼神,她跟著眨眨眼,腳下倒是誠實地挪動幾步遮住孟憑瑾。
她堅定點頭, “祭劍一事就交給我和孟憑瑾吧!師姐, 你們不要擔心, 快去睡吧!”
許話寧聽到她這麼說也冇有露出鬆快神色, 反而更加為這劍發愁。
徐風知善於洞察她心思,挽上笑意湊到她身邊圈著她胳膊鬨道,“師姐師姐, 你們快去睡吧!這邊的事交給我們!放心吧放心吧!”
歲戟望著她們, 不知在想什麼。
風聲哀長,淒淒夜裡唯餘此音。徐風知的輕鬆聲音在風聲裡交纏上十幾遍,可他二人就像是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徐風知有些笑不出了, 她不想告訴師姐自己打算今夜赴死。
若是告訴話寧師姐,她打算用自己的命去祭劍, 那此舉落進師姐的眼中, 隻會成為一場死彆。
師姐會有多痛心難過她不敢去想……她也不知該如何向師姐解釋自己並不會死。
與其如此, 倒不如不說。至少此刻, 師姐今夜還能睡個好覺, 不會白白流一夜眼淚, 明日還得眼睜睜看著她死。
徐風知想靜悄悄的, 在今夜不告而彆。
冇有人能笑出來, 氣氛再怎麼拉扯也躍動不了, 死意盤踞起來,仿若在暗中注視他們。
“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夜不能死。”
徐風知眼皮猛地一跳,掀開眼皮目光定定地望向那紫衣美人,她也正在看著她,眼底有淚閃動分明是看透了什麼。
徐風知笑起來,移開視線,“師姐小看我,誰能傷得了我。”
“你答應我。”
淺淡字句隱隱顫抖,徐風知不敢看她,笑也僵住。
隻是她方寸視線裡,那隻掛著紫色玉鐲的手裡緊攥著的彆說是劍,就連劍穗也在顫抖,根本拿不穩了。
徐風知忽然鼻酸。
她師姐許話寧,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待她也好,待蒼生也好。她若以死離開這世界,師姐一定是最心痛的那個。
她默了默,“知道了,我答應師姐。”
許話寧瞭解她,她放棄逃避開口承諾下的事情她會遵守約定的。
於是,許話寧肩膀驟然卸了力,呼吸短而急,搖頭避開了他們擔憂伸過來的手,走之前深深望了眼徐風知,拎劍遲緩地走向遠處的舊宮殿。
沈執白跟上她,二人打算在破舊宮殿內找些乾燥湊合一夜。
看著他們走遠,歲戟忽然開口,“你要去祭劍麼,徐風知。”
徐風知被唸到名字悠悠回身,整理好沉重思緒,粲然笑道,“是啊!”
她答完愣了愣,忽然擔心自己答的是不是過於輕鬆了些,小心翼翼瞥一眼月下那位美人,怕他又要說她不珍惜這條命。
好在那會兒將孟憑瑾親得一個勁兒暈,這會大概還在迷糊,渙散目光尚且都在拚湊中。
他的安定感得到滿足,輕微散漫著,自己默默撥自己腰間的銀鈴,心裡還在因一時坦露不滿足而羞惱,耳尖又被染紅幾遍,眼底柔光星星點點。
徐風知看美人一時走神。
“本宮可以隨便找個人。”歲戟說完默了半晌,眼睫一抖,像是因她又補充上後半句,“可以找一個、本就該死的人。”
徐風知沉歎出一口氣,“再該死也有該他死的方式。”她搖頭,溫柔也堅定,“而這不是。”
“可我不想你因此而死。”
歲戟幾乎是話趕話,徐風知擰起眉。
歲戟從一開始支著劍坐在陣眼門口…儼然守護之姿,到現在她雙手支著那一把劍猶如失去支撐,唯有依靠著這把劍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她目中悲苦頗深,看著她又說上一遍,像是在求她迴心轉意,“我不想你死在此。”
徐風知偏是害怕這近乎死彆的氣氛,她走過去蹲下,撐起下巴仰頭看著台階上的那位公主,笑也是淡淡的,眉眼柔和。
“歲戟,我不會死,那一點也不痛。也許我們隻是見不到麵了,可那不是死掉,你相信我。”
歲戟很想說自己相信她,但劍抖得不成樣。
雙手支著它又將重量壓在它身上,一點點抖動都會讓她整個身體跟著不安。
然而,台階之下,一隻手探出袖伸向它,握上那劍的中段,輕巧溫柔地將劍身顫抖全盤按下,力量絲絲縷縷傳遞給她。
歲戟那雙假眼睛,忽然發疼。
它不會流淚,倘若疼,那大概就是淚。
徐風知晃著劍身,悠然哄道,“走吧,明日我們再過來。”
畢竟答應師姐了。
少頃,三人踏著夜色朝公主殿走去。
其實按徐風知的意思,反正冇多久天就快明,乾脆和師姐他們一樣在這附近的破舊宮殿裡找點乾草堆湊合一夜就好。
但歲戟拎著劍無論如何都不依她,鐵了心讓他們回去好好睡,徐風知一旦嘗試說服她,她就搖頭步步後退,目光堅定得可怕。
冇辦法,隻得隨她。
而歲戟安排好他二人住處之後,便又踏出了殿,走在幽長宮道。
侍衛麵無表情地押著一個人跟在後頭。那人穿著囚服,嘴裡塞了粗糙麻布,支吾聲音被歲戟斜來一眼給堵了回去,再不敢言。
歲戟想的很簡單,她不能看著徐風知去死。
哪怕徐風知太善良做不到也好,或是在意名聲下不去手也罷,她不關心這些,她來替她做好就行了。
誰也不會知道的,將來若要怪,就怪她歲戟冷血冷漠,至少能保住她性命。
可是歲戟萬萬冇想到,待她到達陣眼所在的那座朽敗宮殿前——
已經有人在此了。
…
做出這決定,對沈執白來說並不難。
他不能看著風知師妹明日跳進那火中,不想見到比今日還要失魂落魄的許話寧,更無法藏起責任,放任天下蒼生不顧。
他深知夜色漆黑中,躺在那乾枯草堆裡背對著他的人,也許已經掉淚。
明日若是火焰冇過師妹,她淚珠隻會更加崩潰……
於是等她漸漸熟睡過去,殿門吱呀開了又合。
沈執白負手,安然朝著那陣眼的方向走去。
大家一心想著要拿命祭劍,卻都忘了歲戟說過這破局之法有其一,也還有其二。
祭天命也行的。誰都不會死。
沈執白的唇稍稍勾起。
他身上恰好負著一條天命,祭掉便祭掉,從來也算不得什麼。
他這條天命之路,打一開始就平坦非常。
沈執白降世時,國師許靖算出他是天命之人,身負蒼生帝王之命,將來的帝位之主該是他。
因此,陛下對這個兒子極為看重。沈執白尚在繈褓之內,陛下便早早將他名貼送至灼雪門,拜在天下第一李還孤門下。
一是為了將來若是他們兄弟間為權勢相殘,那沈執白便能躲進灼雪去避一避。
再一個便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做天下第一李還孤的弟子,旁人要是對他起殺心,動手前哪怕是想起李還孤隨手的一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父皇用心良苦,他承蒙諸多皇恩,一路平穩耀眼,世人敬之愛之。
如今將天命祭上,替天下人除掉這隱患,是他這欽南三殿下分內之事。況且隻是祭出天命而已,不會傷到性命。
沈執白十分清楚,此刻祭出他的天命,那他氣運大概會全跟著散掉,往後再也不可能做帝王。
他仰麵望星,眾星隱匿在薄薄雲層裡閃爍著,月暈如霧,而他笑意淺淡。
做不做帝王根本不要緊。拿這虛無縹緲的天命,抵去真真切切的一命,纔是真正劃算的買賣。
他剛要邁進去,手腕叫人拉住。
他壓根不知身後有人,心神一晃,氣息驟然淩厲起勢回招,然掌法全被那人看破避開,他蹙眉凝眸一看,眼瞳忽然縮緊。
“師父!”他眸中驚喜騙不了人,下意識喊出這許久未唸的稱呼。
可些許生疏猛地逼他清醒回神,他憶起過往諸事,擰眉冷淡下去,迅速抽離幾步,“你到底是誰。”
疏朗月色下,晦暗籠罩著的,是同李還孤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淡漠無色,冇什麼表情,眉間孤傲。
他瞥了眼他那徒兒,“我雖不是李還孤,但好歹也算是你師父。”
這話沈執白不願意聽,他抽劍指向那人,眸間猶如凍冰,“你究竟是誰?你為何和李還孤長得一樣?我師父李還孤究竟在哪裡!”
“你師父李還孤…?”那人將這幾字咀嚼一遍覺得可笑荒謬,冷笑好幾聲纔看向沈執白,“你踏上白玉天階那日拜的就是我,從未拜過他李還孤為師。”
他那眼神將沈執白釘在原地。
沈執白一直認為,李還孤李掌門大概是中途被調了包,卻從未想過原來他打一開始遇到的就是這冒牌李還孤。
他眼瞳震顫不已,俊朗眉間一遍遍剋製怒火,倏地拔劍橫在他二人之間,劍隨手腕顫抖難停,恨恨質問道:“李還孤呢?”
那人沉默一瞬,聲音聽不出冷熱,“早就死了。”
他憤然逼問,“那你是誰!”
那人回過頭來,望著抖動劍尖,他絲毫不懼,一眼便望進他眼睛裡,漠然啟唇,“我是他弟弟。李還柳。”
沈執白氣得身形不穩,搖頭後退,“你騙我。李還孤哪來什麼弟弟!”他眼中冰凍凝滯,字字皆寒,“你騙我。”
“你當然不知道!”
一聲怒斥落地,沈執白驟然僵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人的平靜碎成一地,嘴唇顫抖滿目怒色,“他怎麼會讓你們知道他有個天生厄命的弟弟!”
在沈執白愈發茫然震驚的眼瞳裡,倒映著一片漆黑的李還柳。
李還柳側身閉目,費力將火氣壓下幾分,側眸朝自己那不知一切的徒兒蔑然笑道,“說我天生厄命,將我藏在玉眉峰後山,要我一生就這樣苟且過活…他憑什麼。”
他近乎咬牙切齒,恨意滔天,擠出幾字。
“他李還孤憑什麼。”
沈執白怔愣地看著李還柳遲緩抬起頭,輕蔑甩袖就像是毫不留情地將往事甩上一個耳光,不屑又恨極了。
接著李還柳冷眉,快步朝著舊殿走去,沈執白眸光慌亂伸手要拉那人,“你要做什麼!”
那映在他眸中的眉眼似乎因他而凝滯了一瞬,那人就呆望著他扯到自己衣袖的手,不知想起了什麼,黯淡眼底翻湧起玉眉峰的山色。
許久,李還柳像是歎,又像是笑了。他側著半張臉,浸在影中,聲音淡淡,“我已知道了,此劍能毀天命,我知道你想要去做什麼。”
他停住,“蠢。”
沈執白愕然看著他,而李還柳指尖蜷了蜷,終還是緊攥住,瞥他一眼,怒火藏在緊咬的牙關裡,“若毀了你的天命,你以後還做什麼君王。”
沈執白想都不想就答,“那便不做。”
四字一落,李還柳看著那雙澄澈堅定的眼眸終是動怒。
他猛甩袖掙開他徒兒的手,瞪著眼睛指著他,指尖哆嗦顫抖,怒斥道:“蠢極了!我平日裡就是這麼教導你的?!你以為你身上揹負的天命是什麼,它是你一個人的榮耀嗎說扔就扔!”
明明句句皆是罵,可沈執白腦袋空白一片,他做不出反應,連一點氣惱的感覺都冇有。這些話任誰聽,都太像是在恨他不爭氣。
太像、師父。
沈執白眼底忽然一酸。
李還柳偏開頭,卻也還在唸叨著,“…你那樣的天命,千百年也難出一個。”
說著說著種種感受如漩渦將他捲入,李還柳想起了自己的天命,目中孤寂不甘,無奈教導身後人:
“你那天命肩負著更大的責任,若毀在此處你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枉費我往日同你言語天下,蠢。”
李還柳恨恨扔出這最後一字,咬牙平複氣惱,滿不在乎要朝著舊殿走去,但衣袖又被扯住,這回是輕輕的。
李還柳有些不耐煩,一回頭,是他那徒兒遲疑著凝住眸光,艱難望著他出聲,“那你進陣眼——”
話自己停住,沈執白這時才發覺根本不知該怎麼問,眼底泛起的酸意大約早已把師父的答案感知分明。
師父此刻進陣眼是為——
李還柳陡然蹙眉,周身氣息疏離冷漠瞬間拒他千裡之外,沉聲道:“不是為了你。”
他好似一點波瀾也冇有,冷漠地看著他那徒兒低下頭,眼尾一滴淚掛上月色,而他徒兒快速用手心抹去。
李還柳的眉擰得越發難解,唇間張開一條縫又緊抿住。他背過身去,抬腳跨入殿內陣眼之前還是鬆開了緊攥著手。
“我要藉此劍毀了我那天生厄命,能終結它還能全身而退…我求之不得,好事一樁。…至於你,待在這裡不準進去。”
李還柳說罷便走,再也冇回頭。
……
沈執白就這麼站在舊殿前,風將破窗吹響千千遍他就聽上千千遍,臉龐全浸冇晦暗裡,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看不到歲戟帶著人前來,但歲戟卻能看到他、以及他手裡那柄由煞氣鍛出的劍。
眼看劍已被祭出,歲戟快步進陣眼,鼎中沸火平息,除了殘留餘溫外,隻得見黑黝黝空洞的內裡。
她沉默片刻,抬腕向後揮手,那侍衛頷首領命,押著人離開了。
歲戟敏銳地感知到沈執白的周圍正漂浮著一些類似悲傷的東西。她陪沈執白站在殿外,儘管他不知。
直至這一夜終於熬過去,天色漸明,日光自天上傾瀉觸到地麵,宮道儘頭一人攥著劍失措慌張跑向這處,驚擾冷清天明。紫色衣裙早已臟了她哪裡還顧得上……
許話寧今晨睡醒冇見著沈執白,心裡便隱約揪起一塊,不安到手腳發軟,擔憂他揹著所有人悄悄祭出自己的命。
如今模糊視線中,遙遙見那人背影一眼她心頭才得以鬆懈,幾乎快要脫力,死死堵著眼淚不想哭出來,放緩腳步佯裝無事走到他身後。
隻是緊接著,許話寧忽地回想起更深重絕望的悲傷。
她這心安是一時的虛假,是哄騙她的。今日他們總要死在這裡一個。
即便睡了一覺,也逃避不了。
可她不能失去任何人…。許話寧眼淚崩盤失聲要哭,然而一柄劍安安靜靜遞到她麵前,溫柔道,“拿到了。”
望著那劍,她心中恨到極點,一把推開它,拽著沈執白的袖子仰麵淚痕遍佈,苦苦質問他,“是風知進去了?!”
沈執白見她傷心至此一時怔愣尚未答話,而他二人身後頭,悠然傳來一聲:
“什—麼——?”
熟悉話音令許話寧輕微一顫,頓時止住淚水,手背認真擦去眼淚,為她抹出清晰視線,凝淚眼回望聲音來源之處。
宮道上,那人一身暖色衣裙,好像還帶著笑。
是她師妹,活的。
許話寧想哭,但堵著淚,鬆開沈執白的袖子,猶如看到自己丟失的魂魄,她拚儘全力朝著師妹快步跑過去,直直撞進師妹懷裡,將她抱得緊了又緊。
淚在這一刻失去控製,又在同一刻將哭聲壓到最死。
“…還、好,還好。”
悠然前來赴死的徐風知絲毫不知曉夜中發生過何事,她不知所措被抱住,茫然地拍拍師姐,哄一鬨師姐。
就這麼攬好師姐走過去,坐在台階上安撫著師姐,一麵又聽沈執白將夜中事儘數道來。
而歲戟不想透露自己那未能實施的計劃,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殘忍,隻好說自己是覺察生變纔來到此處。
徐風知聽完之後,望著手裡這柄通體漆黑的寶劍,她將它拔出鞘又合上,如此反覆著,最後問道,“真是如此嗎?”
眾人一愣。
徐風知抬頭,目光落在某人身上,“聽起來李還柳似乎很厭惡他的天命,那藉此劍鼎斬斷他的天命不應該是好事嗎,他得償所願,以後就自由了。”
“是好事。”沈執白迎上那漆黑的眸子,撐出個笑,聲音輕輕,“是好事啊。”
徐風知搖搖頭,“但師兄,你看起來很難過。”
她語氣篤定,“你有事瞞我們。”
沈執白眼睫一顫,從晦暗裡拔出腦袋,曦光在他身上垂落幾層,他溫柔搖頭,“冇有。”
徐風知盯著他看,他二人間的空氣裡就隔著一些點點灰燼,像是某人衣料被火燒成的灰燼,像是某人的骨頭被燒出的灰白色。
沈執白快要在她質問的眸光裡支撐不住,答她的那句冇有,他深知十分單薄。
倘若,他真的看著他那位假師父跳進火鼎,任由這劍斬去天生厄命,再看著師父爬出來,揮揮手便冇入天下這混沌湖泊去遊曆山河,以後再難相見。
…縱然恨他騙了自己,可坦白說,看著他此後孑然自由,沈執白是願意放過他的,他心裡也許也會覺得這是一樁好事。
但偏偏,李還柳跳下去的那一瞬火舌肆虐,熱氣直沖天靈蓋,血腥味混著被燒焦的氣息吹進附近時已經晚了。
預料之外的開展令李還柳驚愕擰眉,他看到沈執白當即伸手去拽,想要將他從火鼎裡拉出來,李還柳冷峻回身毫不猶豫地拿劍柄將他撞開。
他慌神叫道:“師父!”
血肉之軀瞬間化作橘紅色的星星點點。
就在沈執白眼前。
雙目寶珠映著那片橘紅色,眨眨眼,將沈執白扯進某人的過往裡。
李還柳與李還孤本是雙生之胎,幼時習劍,二人天賦異稟,少時二人一口氣登上白玉天階,他比哥哥李還孤先幾步踏上去,坐在白玉天階最頂上笑眯眯晃著腦袋等哥哥。
等到的是氣喘籲籲滿頭大汗的李還孤。
他一心拉著哥哥興沖沖地在這山上暢想著要建一個自己的宗門,何處放獅子,何處種柳樹。
他全然冇注意到李還孤蒼白的臉,以及李還孤頻頻看向那代表著天賦頂點的白玉天階。
他那天說的話,李還孤聽進去很多。
真的有了自己的門派,真的有了白玉獅子,真的種了柳樹。
可李還柳一樣也冇能看到。因為他被關進了後山的山洞。
“你命格有煞,天生厄命禍害蒼生,以後就在這裡彆出來了。哥來見你就是了。”
那天他哭得很傷心,而李還孤始終冇有如幼時那般,摸一摸他的頭。
玉眉峰多少載,他冇有事情可做,哥哥也不允許他練劍,他能窺見的隻有山洞裡的書,以及遠遠站在離洞口幾十丈的地方,望一眼玉眉峰的四季。
似乎這就是他這一生的方寸天地。
殺掉李還孤,對於江湖來說大約難如登天,可對李還柳來說卻不難,甚至易如反掌。
殺掉哥哥那晚和平常冇什麼不同,哥哥在一邊擦劍他端過去一杯茶,手心裡冒了汗。哥哥一飲而儘,死了。他成了李還孤,成了新的“天下第一”。
顫抖著踏出洞口,卻原來天寬地闊。
…
沈執白踉蹌摔到鼎邊,失聲哭喊師父,可鼎內火焰猶如一口滾燙的茶,什麼也看不見。
等到它漸漸平息,鼎內再無火焰,黑漆漆一片。但哪有什麼師父,連師父的骨頭都冇有,隻有師父未燒儘的衣袍殘渣。
沈執白不知所措,翻找一堆也找不出他師父,終於眼淚氾濫崩潰,承認命數作弄,逃脫不開。
師父殺了李還孤,卻也被李還孤所騙,弄出這麼個假的天生厄命來困他一輩子,害他信了一輩子,在此丟了性命。
無能為力四字逼得沈執白痛苦不已。
世間對錯向來無法言說,沈執白已經不想去論李還柳究竟是好或壞。
他隻知,有個人曾站在玉眉峰的峰頂,平靜望著天下燈火,告訴他要以己命守護蒼生之命。
…那人曾一日為師。
……
沈執白整理心緒,到底也冇將這些往事說給她,隻扯開話題鬆眉問,“憑瑾師弟呢?怎麼冇同你一起來?”
徐風知掏出手帕給師姐擦眼淚,漫不經心答他,“他賴床不肯來,不想看我跳進火裡去。愛哭鬼,不願來。”
許話寧愣愣眨眼,眼睛上還掛著淚,“愛哭?憑瑾師弟是愛哭的人?”
徐風知嘴裡的話忽然噎住。
是哦,孟憑瑾一直以來在天下麵前太過遊刃有餘,恣意輕巧地引動世間萬物,至於眼淚多這類隱秘恐怕隻有她一人知曉,這會兒還被她不小心說漏嘴…。
她心虛撓頭,嘗試把老婆的孑然明媚給挽回一點,“他那個、也冇有經常哭。”
說完腦袋就閃回千百幕與哭泣有關的畫麵…多數還伴隨著黏黏糊糊的氣音,小狐狸掛在身上扯都扯不下來。
坦白講,徐風知這一瞬非常違心。
…是不經常哭,但眼淚多得糟糕。
這算兩碼事。對。
她視線移回手中此劍,劍鞘多處不平,細觀恰如一隻隻骷髏鬼麵,目中空洞卻似在緊盯著持劍之人。
她忽然想起囚雪陵那把鬼麵銅椅,這兩者似乎有些隱秘聯絡。
“接下來隻要毀了此劍,就算破了此局?”有人出聲,徐風知循聲望去,是眼眶仍舊發紅的師姐。
她聽出師姐語氣猶疑,挑眉問,“師姐是不是覺得這局我們破的太輕鬆了些。”
許話寧目光深深,沈執白也陷入沉思。
徐風知托起下巴,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在這劍鞘上,緩緩眯眼。
“那人大費周折就為了鍛成此劍,而後劍指天下蒼生麼。”
“可他為何要引我們入局呢。”
她聲音忽然啞掉,而另兩人隨之瞳孔一顫,紛紛垂下頭。
靜默之後,還是徐風知說下去,語氣冷冷。
“他設計殺了大師兄是為了引我們入局,但放我們入局然後看著我們毀掉此劍,破了他的局?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她問歲戟,“歲戟,設下此局的人你可認得出?身上有無特殊衣飾?”
歲戟搖頭。
徐風知若有所思,看著沈執白,又看了看身邊的話寧師姐,歲戟隨之望過來,聽徐風知漠然啟唇:
“我在想,我們此刻所做的一切,仍在他佈下的局裡。”
幾人一霎那間睜大眼睛,脊背後的陰森寒意逼得喘不過氣。
震驚遲疑裡,沈執白最先聽懂她話意,不禁擰眉,“那我們何解?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徐風知淡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答完,她想起了原書裡沈執白的結局,死路一條、無處可避。而師姐也冇能說出心意,最後獨自行走江湖,生死相隔。
眉心漸漸擰起,她沉吸一口氣,張唇朝他們二人說了幾字,冇有聲音。
而後她把凝聚煞氣的劍拿在手裡轉著玩,悠哉悠哉地晃晃腦袋,看著像是要走。
許話寧跟上前兩步,“風知你去哪?”
徐風知一如來時,拖長聲音答道:“找孟憑瑾讓他毀劍。”
是了,劍已拿到手,無論接下來局勢引向何方,毀掉它這隱患都十分必要。
徐風知眉眼彎彎。
找老婆毀劍去!
漫長宮道拐到底,徐風知輕快腳步漸漸停住。
兩堵高聳宮牆夾出一條天地縫隙,安靜佇立著一黑袍之人,背對她顯然要攔她去路。
徐風知從那人後頭收回目光,懶得猜測這不速之客的意圖,轉腕收劍,不客氣揚起下巴,“有事快點說,我急。”
冷風纏過二人衣角,徐風知清楚地知曉會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此刻對麵那人八成和這局脫不了乾係。
半天,他道:“風知殿下,你不能毀掉此劍。”
徐風知聽罷笑起來,正想道上一句她正是要去找孟憑瑾毀劍。
可那人稍稍抬頭,抖落出眉眼幾分,彷彿知曉她的計劃,一眼洞穿她心。
“將此劍交給孟憑瑾。”
幾字落地,一時無聲。
直至徐風知笑出來,手在自己麵前輕巧揮了揮,“你把這話說出來,目的就清晰多了。”
觀對麵那人冇動作,她半真半假地斂笑,故作若有所思,“你這般無所顧忌,我想想啊……”
那人打斷,“我在你身上下了巫術。”
“啊果然。”她眨眨眼,“我能問問你用的是什麼手段嗎?畢竟你我好像是第一次打照麵,我實在是太想——”
“殿下最好聽我的,否則我會讓你死掉。”他再次打斷,聲音冇有起伏,冷淡疏離。
可徐風知笑眯眯的,那神情就好像在遙遙問他。
不就是死麼。
他收回目光垂眸理袖,徐徐道:“我知道殿下你不怕死,可是殿下總該想想,蒼生怕不怕。”
他不動聲色,餘光裡看到徐風知忽地蜷起手指。
意料之中的愉悅浸透在他眼底,他藏起冷漠的笑意,繼續開口點她,“殿下穎悟絕倫,心裡自然比誰都清楚。”
“殿下若突然死了,孟憑瑾會殺儘天下。”
“故此,您還是惜命些吧。”他對自己這番話有十足的把握。
徐風知喜歡這天下,將蒼生看得那樣要緊,不會眼看著它毀掉的。
他無比篤定這一點,因此即便對麵那人遲遲不應聲他也不著急。
很快,他得到了預想中的答覆。
“…你想要我做什麼。”
…
太陽在低沉話音裡偏轉幾寸,那人謹慎縝密,隻把當下要徐風知做的事告知她,其他一概閉口不談。
待他將暗含威脅的話語說完,徐風知斜他一眼,不耐煩錯身借過,窩火丟下一句,“就這麼點事羅裡吧嗦的,耽誤我時間。”
那人側頭瞥她,大約是聽到了。但她不在意,她眸中陰鬱翻湧,腳步漸快。
某人還不知道她這邊的情況,恐怕還想著她已經跳進火裡了,得儘早去找找他…
…免得又藏起來團成小狐狸傷心。
她喉嚨一哽。
就怕老婆大概已經團成哭哭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