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藥氣順著肺腑一路鑽下,撞進了乾涸了大半的氣海。
下一刻,轟的一聲在丹田深處炸開。
九色流光從補天芝裡湧出,灌滿了李辰安的每一寸經脈。那藥力太烈,遠超上界任何一種絕品靈丹,於他而言此刻隻是指縫間漏過的一縷——卻已足夠將那副剛修複了三成的經脈,再度炸得千瘡百孔。
“嗬——”
低沉的悶聲從牙關裡擠出來。
李辰安雙腳踩穿黑石,裂紋沿著足底向四方蔓延,震開了一圈碎屑。皮膚表麵滲出大顆血珠,在九色光芒的照耀下燒成金紅色,蒸騰為薄薄血霧。
“仙老爺!你流血了!”
小桑扯開嗓子,退到三丈外,雙手用力抓著揹帶。
李辰安冇有迴應。他雙腿憑著本能冇有倒下,卻已深陷進碎石裡半截。
藥力如決堤之水,橫衝直撞。
九條經脈被撐開,裂縫新生,又被暴湧的藥力再次撕扯。一股灼燒氣息從脊椎升騰,皮膚泛出殷紅,骨骼傳來哐哐震鳴,烈焰燒穿了經脈的壁壘,四處亂竄。
渾身浴血,宛如火人。
小桑瞧見整個人都在冒光,九色流光從皮膚縫隙裡透出,將墜龍淵的昏暗照得通明。她嚇得腿軟,抱著竹簍縮到最近的岩壁後,隻剩兩個眼睛從石角邊冒出來。
“仙老爺……你是不是要爆炸?"
李辰安眉頭緊鎖,牙關裡迸出兩個字。
“閉嘴。”
他沉入丹田。
九龍天道圖懸在氣海正中央,此刻因藥力衝撞,陣圖邊緣顫動,紋路發出銳鳴。李辰安意念如刀,直接切入陣圖核心。
“動。”
嗡——
陣圖驟然旋轉。
坤地石厚重黃芒壓住藥力湧入的東路,離火玉赤紅烈焰焚燒亂竄的餘浪,坎水珠極寒白光將最烈的那股藥力強行冷凝,震雷木的紫金雷霆繞著經脈來回梳理,兌金劍氣精準割斷失控的橫流,巽風翎引導殘餘藥力向外疏散。
八種本源法則依次啟動,恰似八塊磨石同時絞住了那頭失控的野獸。
藥力的衝撞開始放緩。
那橫衝直撞的九色浪潮,在天道圖的梳理下逐漸被切分研磨,化作極致精純的能量絲縷。那些絲縷比凡界任何絕品靈氣都凝練百倍,順著經脈靜靜流淌,滋養每一處裂縫,修複每一段斷絕的脈絡。
李辰安站在碎石裡,定定站立。
皮膚上的血跡慢慢被熱氣蒸乾,烙成了暗紅色的痕跡。骨骼裡的雜響漸漸平息,轉而響起厚重的碎裂聲——那是斷裂的骨骼在精純藥力的滋養下,重新接合。
丹田內的元嬰真氣,從一片焦乾的荒地裡,擠出了首縷潤澤。
這一縷撐開了缺口。
後續精純藥力順著這道缺口大量湧入,氣海急速擴充。
煉氣圓滿的壁壘,劇烈碎裂。築基,越過。金丹,越過。元嬰初期的境界壁壘浮現,藥力在此處短暫受阻,被天道圖的八種本源一一分解,轉成最純粹的元嬰真氣,源源不斷灌入初開的金丹之中。
氣海止住了擴充。
元嬰初期,穩了。
李辰安長納一氣,清涼感順著肺腑散開。
他睜開眼。
天道圖的光芒逐漸收斂,皮膚上的九色流光徐徐暗淡,最終隻剩下兩道眸子裡的灰白太極光芒。他從碎石裡拔出雙腳,腳步落在堅實黑岩上。
神識輕輕一放,無聲無息地鋪散出去。
百裡之內,樹木、岩石、蟲鳴、妖獸的氣息——儘收眼底。
“活了?”小桑從岩壁後露出腦袋,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活了。”李辰安拍了拍手,抖掉指節上乾涸的血痂。
小桑踉踉蹌蹌走了過來,盯著他看了半天,聲音裡透著真實的困惑。"怎麼跟換了個人一樣?剛進這破淵的時候,你喘口氣都費勁,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李辰安周身的氣息,此刻藏在骨子裡的東西——穩,重,深。站在那裡,不說話,不動,卻讓人覺得整片墜龍淵都在他腳下承著。
"藥效轉化了。"李辰安言簡意賅,"比預想的早了些。"
"早些好。"小桑嘀咕道,"再晚點,我以為你要死在這破地方了。"
“帶路,出去。”
兩人在墜龍淵的黑石地上走了約莫半炷香,腳下地勢開始抬高,腐葉氣息漸漸轉淡。濃霧退卻,零星光線透過樹梢鑽下來。
又走了一段,密林的氣息撲麵而來——草木的清腥,還有蟲鳴的細碎迴響。
出了迷霧。
陽光從樹冠間傾瀉下來,砸在衣袂上,砸在發頂上,帶著上界特有的熾烈同濃鬱。
小桑抬起頭,眯起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氣。"出來了。"她嗓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
李辰安站在林邊,微閉雙眸,任由陽光落在臉上。
元嬰初期的真氣在經脈裡循環,同周遭仙靈氣無縫交融,不再有任何牴觸。氣息如淵如海,內斂無聲,卻讓方圓數裡的飛鳥同時安靜了下來。
“仙老爺,咱們現在怎麼辦?"小桑把竹簍往肩膀上拽了拽,轉頭看向李辰安。
"你家附近哪個村最偏僻?"李辰安開口。
"偏僻?"小桑想了想,“桑槐村吧,在流雲城西南角,城衛軍懶得去,裡頭住的全是農戶,冇什麼修仙者。"
"帶我去。"李辰安說。
小桑躊躇了一下,“仙老爺,你要在那裡落腳?"
"你在那裡落腳。”李辰安轉頭看向她,“我進城,你留在村裡。”
小桑頓了頓。"我?"
"我需要一個在城外的耳朵。”李辰安語氣平靜,“禦獸山莊的動靜,流雲城的城防變化,每三日往城西的廢井裡投一塊黑石。有要緊的訊息,就投兩塊。"
"你是讓我當暗樁?”小桑的聲音裡夾雜著不可思議。
“聰明。”李辰安說。
小桑沉默片刻,表情複雜。"我一個采藥的,能打探什麼訊息?"
"你進城賣藥,城裡賣藥的婆子最能打聽事。"李辰安收回目光,腳步已經向前,"你嘴快,腦子也轉,這活你乾得了。"
兩人沿著林邊小道往西南走,約莫一炷香後,稀稀落落的茅草屋出現在遠處的田坎邊上。炊煙細細,雞鳴稀疏。
桑槐村,到了。
李辰安停在村口的老樹下,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圓形玉牌。玉牌通體暗灰,表麵刻著極細的陣紋,看著樸素,摸起來卻有輕微震感。
這是他在青木林擊殺搜山隊時,從屍體腰間搜出來的。內蘊一層薄薄的防禦陣法,遇到煉氣期以下的攻擊,可以擋住一擊,在上界不過是便宜貨,對凡人而言卻已是護命之寶。
他將玉牌遞出去。
"拿著。"
小桑伸手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下。"這是什麼?"
“防身。”李辰安說,"有人要殺你,捏碎它,能擋一次。"
"就一次?"小桑皺起眉頭。
"夠用了。"李辰安語氣冇有起伏,"能讓你跑掉就行。"
小桑把玉牌攥進手心,低著頭冇說話。停了一會兒,她抬起臉。“仙老爺,那個被關著的紫金獸……是你的人?"
“是。”
"她被關進禦獸山莊,那地方的護陣不是鬨著玩的。"小桑的聲音放輕了,"你一個人進去……"
"用不著你擔心。"李辰安淡然開口,"隻要你把訊息傳到,我自然有數。"
小桑盯著他半晌,嘴裡翻出一句。“仙老爺,你進了城,能不能把禦獸山莊那幫折磨妖獸的畜生一塊收拾了?上個月他們把我鄰居養的小鹿拖走了,說是有靈獸潛質,從那以後就冇了音訊。"
李辰安轉過身,邁開步子。
"該死的,一個都跑不掉。"
他冇有停,腳步沉穩,踩過土路上的石子,朝著遠離村落的方向走去。
小桑站在老樹下,目送他的背影在陽光裡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終冇入前方林道的陰影裡。
風拂過田埂,麥苗嘩嘩作響。
她將那枚暗灰色的玉牌攥緊,手心微微出汗,陣紋傳來輕微溫熱。
片刻後,她把玉牌塞進了貼身的布袋裡,把揹帶在肩上收了收。
眼神壓了壓,變得沉靜。
李辰安走出桑槐村數裡,腳下從泥道變成了夯實的石板路。
樹冠儘頭之上,一座宏偉城廓橫亙在雲層裡。城廓四角掛著六道極粗的鎖鏈,鎖鏈末端墜著巨大的靈石陣基,將整座城托在半空。城樓上的旗幡獵獵作響,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玄紋在陽光下反射出幽藍色的光。
流雲城。
李辰安抬起頭,眸子裡盛著陽光,也盛著極深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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