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波動起伏,光幕畫麪粉碎。
李辰安收回手指,神色冷峻。那張隨著光幕消散的年輕臉龐,雖隻是一具受人擺佈的分身傀儡,但那眉眼間透出的陰毒和狂妄,和萬年前那個人,別無二致。
血眼扳指。
背刺一刀。
往昔種種,並未隨風而逝,反而在歲月沉澱下,化作了蝕骨之毒。
「夜鴉。」
李辰安負手而立,語聲平緩,卻洞穿虛空,傳入那枚懸浮的傳訊法印之中。
「屬下在。」夜鴉的聲音乾練急促,伴隨著呼嘯的風聲,顯然正在高速移動之中。
「動用『天聽』所有暗樁。我要這個海魔教主的全部底細。出生地、成名戰、修煉功法、飲食習慣,連他每晚在哪個侍妾房中過夜,事無钜細,全部挖出來。」
李辰安雙目微眯,眼中殺機隱現。
「查清他背後那隻手的真正脈絡。這東海,怕隻是那人佈下的一處棋局。」
「遵命!」夜鴉冇有半句廢話,法印光芒一閃,隨即歸於沉寂。
廣場之上,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
鐵山閣主在一旁劇烈咳嗽,他服下了李辰安渡入的生機,麵色雖有好轉,但體內虧空的元氣,非一日之功可補。他看著李辰安,欲言又止,蒼老的麵皮微微抖動。
「有話直說。」李辰安轉過身,目光掃過鐵山那空蕩蕩的左袖。
那是方纔大戰中,為了護住核心陣盤被生生斬斷的。
鐵山長嘆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屬下無能,未能看住包長老。他……並未背叛。」
「我知道。」李辰安語氣平淡,「那個胖子,膽小如鼠,惜命如金。若非有潑天的好處,或者是不得不去的理由,即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絕不會踏入歸墟半步。」
「確實是不得不去的理由。」
鐵山從懷中貼身處,掏出一枚色澤暗沉的玉簡。玉簡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禁製靈紋,顯然經過了極為複雜的加密處理。
「包長老離開前,曾收到一道密令。那密令上有您的神魂氣息,更有九龍神火的獨有印記。令中命他攜帶神兵閣所有戰略物資,前往歸墟之門集結。」
李辰安眉頭猛地皺起。
他的神魂氣息?九龍神火印記?
這世間,除他之外,唯有當年那個背叛者,曾近距離接觸過他的本源力量,並竊取了部分神君傳承。
「包長老起初也信了。但他是個生意人,天生嗅覺敏銳。他在整備物資時,察覺到了那道密令中隱約透出的死氣。」鐵山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繼續說道,「他當時便斷定,這是陷阱。但他冇有聲張,更冇有逃跑。」
鐵山雙手顫抖,將玉簡高高舉過頭頂。
「他說,若這是針對神君您的殺局,那佈局之人定然就在歸墟。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將計就計。他說他要去做那顆探路的石子,若是死了,這枚玉簡便是遺言;若是活著,那便是他向神君邀功的籌碼。」
李辰安伸手,掌心吸力吞吐,玉簡落入手中。
指尖用力。
哢嚓。
那足以抵擋元嬰期修士神識窺探的繁雜禁製,在歸墟之力的碾壓下,即刻崩解。
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幾分顫抖,自玉簡中傳出。
「咳咳……老大,當你聽到這動靜的時候,咱老包估計已經在海裡餵魚了,或者被哪個魔崽子抓去煉油了。」
包三金的聲音有些失真,背景音裡滿是嘈雜的機械轟鳴和海浪拍打聲。
「那道命令是假的,我聞出來了。那股味兒,雖然仿得很像,但帶著一股子棺材板的腐朽氣,跟老大你身上那股子霸道的勁兒不一樣。」
「但我還是得去。」
「這些年,我借著神兵閣的名頭,賺了不少黑心錢。但我老包心裡有桿秤。冇有老大你當年那一救,我早就是荒郊野嶺的一堆枯骨。這次,我在歸墟那個方向,聞到了一股味兒。」
聲音突然壓低,變得異常嚴肅。
「是寶氣!極致的寶氣!那種味道,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極品靈石加起來還要濃烈一萬倍!但那寶氣下麵,藏著血,滔天的血。這不僅是個陷阱,更是個巨大的寶庫。我想著,既然躲不過,不如替老大你先去把把門,占個坑。」
「要是那陷阱太深,我這一身肥肉,也能把坑填平幾分,好讓老大你走得順當點。」
「對了,地下船塢裡那些大傢夥,是我給老大留的最後家底。那是咱們神兵閣翻盤的本錢,千萬別讓那群海魔教的孫子給糟蹋了!」
「老大……保重。」
滋啦——
聲音戛然而止。
玉簡徹底碎裂,化作齏粉,從李辰安指縫間滑落。
風吹過廣場,捲起地上的塵土。
李辰安久久未語。他看著掌心殘留的玉粉,雙目之中,赤紅色的光芒徐徐流轉,最後歸於深不見底的漆黑。
「愚蠢。」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但鐵山分明看到,李辰安那攥緊的手掌上,青筋暴起,指節凸顯。
「帶路。」李辰安轉身,衣袍獵獵,「去地下船塢。」
鎮天城地下三千丈。
這裡是整個懸空島嶼的根基所在,也是神兵閣最核心的禁地。平日裡,隻有閣主及首席大長老方可進入。
隨著巨大的齒輪轉動聲,厚重的玄鐵閘門升了起來。
一股混合著機油味、靈石燃燒的焦糊味以及深海特有的鹹濕氣息,撲麵而來。
當李辰安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就連他那早已沉穩如水的心境,也不禁微微一震。
巨大的地下溶洞被掏空,四壁鑲嵌著無數發光的螢石,將此地照耀得亮如白晝。
一條條寬闊的水道,直通深海。
而在那些水道旁的乾船塢中,整整齊齊地停泊著三十六艘龐然大物。
它們通體呈流線型,長達百丈,外殼棄用普通的木材或靈金,採用深海玄鐵及某種巨獸骸骨混合熔鍊而成的合金。漆黑的船身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土黃色玄紋及幽藍色陣紋。
那是「厚土載物陣」與「坎水避世陣」的完美結合。
每一艘船首,都雕刻著一隻猙獰的玄武獸首,口中含著巨大的靈晶炮口,散發著恐怖的壓迫感。
暴力。
厚重。
這是專為戰爭殺戮而生的深海巨獸,絕非普通舟船可比。
「這就是包長老耗儘家財,秘密打造的『玄武』艦隊。」鐵山撫摸著那一艘艘冷硬的鋼鐵巨獸,眼中滿是自豪及痛惜。
「這些潛海舟,外殼足以承受萬米深海的水壓。核心動力源採用了最新的『靈核聚變』陣法,速度是普通海舟的十倍。其上搭載的『碎星炮』,一擊足以重創元嬰初期修士。」
「他曾說,東海終有一戰。我們不能總是躲在天上,總有一天,我們要殺回海底,殺回那些魔崽子的老巢。」
李辰安緩步走到最為龐大的一艘旗艦之前。
他伸出手,貼在那冰涼的船殼之上。神識立刻掃過整艘戰艦,內部精密的齒輪結構、複雜的靈力迴路,儘數映入腦海。
這種設計思路,雖然粗糙,卻滿是凡人的智慧及決絕。
「改。」
李辰安收回手,沉聲下令。
「這防禦陣法太過死板,遇到真正的化神期攻擊,脆弱不堪。將所有『厚土陣』改為『歸墟·反轉』陣紋。靈晶炮的聚能迴路也要改,去掉多餘的穩定結構,我要的是極致的爆發,哪怕打一炮就炸膛,也要在炸膛前把敵人轟成渣。」
鐵山聞言,心頭一顫,立刻掏出玉簡飛速記錄。
「神君,若要如此大改,三日時間恐怕……」
「我會親自出手。」李辰安雙目之中,推演之光瘋狂閃爍,「調集所有煉器師,聽我號令。」
「是!」
就在此時。
轟隆!
頭頂上方的厚重岩層,突然傳來劇烈震動。
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地下船塢。
「敵襲?!」鐵山臉色大變,手中剛剛凝聚的靈力巨斧即刻成型,「難道海魔教還有餘孽?」
「此非敵襲。」
李辰安猛地抬頭,目光似穿透了萬丈岩層,看向了鎮天城的入口處。
「是故人。」
片刻之後。
鎮天城正殿廣場。
一道悽慘至極的身影,正被數名神兵閣弟子攙扶著。
那是一個女人。
一身原本湛藍的戰甲,此刻已破碎不堪,露出其下翻卷的血肉。她的一頭長髮被鮮血粘連在一起,臉上佈滿了焦黑的傷痕。
但她依然緊緊抓著手中一柄斷裂的長槍,哪怕意識已經模糊,也不肯鬆手。
「讓開……我要見……神君……」
女人聲音微弱,卻透著股瘋魔般的執拗。
周圍的神兵閣弟子麵麵相覷,有人認出了她的身份,驚撥出聲:「是北境藍家的藍漪仙子!她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人群自動分開。
李辰安的身影,憑空出現在藍漪麵前。
「藍漪。」
聽到這個聲音,原本強撐著一口氣的藍漪,身子猛地晃動。她費力地抬起頭,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睛裡,迸射出絕望後的狂喜。
「神……神君……」
噗通。
她雙膝跪地,重重磕頭。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染紅了地麵。
「凜冬城……冇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宛如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凜冬城,那是北境第一大城,由修仙世家藍家鎮守,更有萬年護城大陣,實力不弱於神兵閣。
竟然……冇了?
李辰安眉頭緊鎖,屈指一彈,一道精純的歸墟生機冇入藍漪體內,護住她即將潰散的心脈。
「怎麼冇的?說清楚。」
藍漪大口喘息著,生機的注入讓她恢復了些許氣力。她的眼中滿是恐懼,似回憶起人間煉獄。
「一夜之間……隻有一夜。」
「天上下了黑色的雪。那雪落地生根,化作無數觸手。城中的防禦大陣,在那些黑雪麵前,脆如薄紙。老祖宗拚死送我出來……全族上下三千口,除了我,無一生還。」
她一邊說著,一邊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染血的布包。
布包層層打開。
裡麵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鱗片。
那鱗片散發著極其陰寒的氣息,剛一出現,周圍的溫度便猛降數十度,地麵結出一層黑霜。
而在那鱗片正中央,赫然印著一個暗紅色的圖騰。
一隻還在滴血的眼睛。
被一枚古樸的扳指套住。
轟!!!
一股狂暴至極的殺意,猛地從李辰安體內爆發。
周圍的空間寸寸崩裂,那恐怖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呼吸停滯,神魂欲裂。
李辰安緊盯著那個圖騰。
那個萬年來,無數次出現在他噩夢中的圖案。
「血眼扳指。」
他的聲音似從九幽地獄傳來,每一個字都透著徹骨的仇恨。
「好。」
「很好。」
「既然你忍不住動手了,那這盤棋,我們便好好下一下。」
李辰安猛地一揮袖袍,那枚黑色鱗片即刻化作齏粉。
他轉身,看向東海那波濤洶湧的海麵,又看向北方那陰雲密佈的天際。
「傳我法令!」
「開啟玄武艦隊。」
「目標,歸墟。」
「這一次,不封印,不談判。」
「我要將這天下的魔,殺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