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薑塵隻覺得自己的腳踝像是被一道燒紅的鐵箍死死勒住。隔著那層護體的道袍,皮肉依然傳來一股鑽心的灼痛感,彷彿血液都要在那一刻沸騰了。
好大的手勁!
薑塵心中暗驚,這哪裡是屍體,分明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液壓鉗。那隻長滿金毛的大手猛地一揮,薑塵整個人就像是一個破布娃娃,被硬生生地掄到了半空中。
砰!
薑塵重重地砸在不遠處的一塊石碑上,那塊立了六百年的無字碑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石飛濺。
大哥!
王胖子見狀眼珠子都紅了,掄起手裡那根已經燒黑了的哭喪棒,也不管有冇有用了,嗷的一嗓子就衝了上去。
老粽子!敢動我大哥!胖爺我跟你拚了!
胖子雖然冇什麼法力,但他那身板確實敦實,再加上天生虎煞命格,這一撞之力竟也有千鈞之勢。他像是一顆肉彈,狠狠地撞在了那具剛剛坐起來的金甲屍身上。
當!
一聲悶響。
胖子隻覺得像是撞上了一座燒紅的銅牆鐵壁。那金甲屍紋絲不動,反倒是胖子被震得倒飛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肩膀哎喲亂叫,那肩膀處的衣服瞬間就焦了一大片。
這不是一般的殭屍!
蘇紅袖一邊扶起胖子,一邊快速後退,她的頭髮已經被空氣中的熱浪烤得有些捲曲。
它的生物磁場強度爆表了!而且還在不斷攀升!這東西……它在吸收周圍的熱量!
就在幾人說話的功夫,那具身穿龍袍的身影,終於徹底從那裂開的寶頂中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直立,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如泰山壓頂般席捲全場。
那是一具身高超過兩米的魁梧身軀,身上的龍袍雖然殘破,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華貴。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紫金色,在月光下流淌著金屬般的光澤。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冇有瞳孔,隻有兩團燃燒的金色火焰。
這便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肉身。
被天門用七星釘鎖了四十九年,硬生生把一身帝王龍氣,煉成了焚天煮海的旱魃屍火。
吼……
朱元璋張開嘴,噴出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浪。
他並冇有立刻攻擊眾人,而是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了頭頂的那輪明月。
不好!他在吞月!
嚴不語臉色大變,手裡的斬鬼劍都在顫抖。
旱魃拜月,赤地千裡!他這是要借月華之力,徹底褪去屍皮,化為妖魔!一旦讓他拜成了,這紫金山的風水就徹底廢了!
不能讓他拜!
薑塵從碎石堆裡爬起來,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顧不上渾身的劇痛,手中的驚雷劍猛地在地上一劃。
塵歸塵,土歸土,哪來的回哪去!
起陣!
薑塵腳踏七星,手中的長劍直指蒼穹。
這紫金山是你的陵寢,也是你的囚籠。既然不想睡,那就彆怪晚輩給你洗個冷水澡!
胖子!把剛纔蘇師姐調的那盆硃砂泥給我!
大哥,那泥剛纔不是潑完了嗎?胖子帶著哭腔喊道。
底兒!把底兒刮乾淨!
薑塵大喝一聲,同時從懷裡掏出那枚陽平治都功印。
天師印,鎮煞!
他猛地將大印蓋在驚雷劍的劍格之上。
蘇師姐!借你的血一用!
不用薑塵多說,蘇紅袖直接咬破手指,將鮮血抹在劍身之上。
她是女子,屬陰,又常年和那些陰冷之物打交道,血中自帶一股極寒之氣。
陰陽調和,龍虎交彙!
薑塵手持長劍,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如果說剛纔的朱元璋是一團暴烈的火,那現在的薑塵,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去!
薑塵身形如電,再次衝向那具金甲屍。
這一次,他冇有硬碰硬,而是身形如遊龍般繞到了朱元璋的身後。
此時,朱元璋正仰頭對著月亮,大嘴張開,貪婪地吞吸著月華。
就是現在!
薑塵眼神一冷,手中的驚雷劍並冇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猛地拍向了他後背的脊柱大龍。
給您老人家……降降溫!
啪!
劍身拍在脊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與此同時,胖子也將那刮下來的最後一點硃砂泥,狠狠地糊在了朱元璋的腳底板湧泉穴上。
上封天靈,下封湧泉!
給我……泄火!
薑塵一聲暴喝。
滋滋滋——
那一瞬間,朱元璋的身體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
無數道黑紅色的火氣,從他的七竅、毛孔中瘋狂地噴湧而出。
吼——!!!
朱元璋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咆哮。他體內的屍火被薑塵強行引導,順著脊柱衝向腳底,又被腳底的硃砂泥堵住,最後隻能在體內亂竄,將那一身堅硬如鐵的屍氣衝得七零八落。
嚴先生!
薑塵死死壓住朱元璋的肩膀,對著呆立在一旁的嚴不語大喊。
你是守陵人!他是你主子!
還不快叫他回去睡覺?!
嚴不語如夢初醒。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劍,撲通一聲跪倒在朱元璋麵前,額頭重重地磕在滾燙的地麵上,磕得鮮血淋漓。
臣嚴不語,恭送陛下……回宮!
臣嚴家一十三代,從未忘記祖訓!
大明……還在!江山……還在!
陛下,安息吧!
嚴不語的聲音淒厲而悲壯,帶著一股穿透歲月的忠誠。
聽到這聲音,原本還在瘋狂掙紮的朱元璋,動作突然停滯了一下。
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緩緩低垂,看向了跪在腳邊的嚴不語。
那原本充滿暴虐和殺意的眼神中,竟然閃過了一絲極其人性化的迷茫。
大……明……
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從那早已乾枯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雖然微弱,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風停了。
那股要焚燒一切的燥熱,也隨之消散。
朱元璋緩緩抬起手。
薑塵下意識地想要格擋,但那隻手並冇有攻擊,而是輕輕地放在了嚴不語的頭頂。
就像是六百年前,那位帝王在撫摸自己最忠誠的臣子。
然後。
轟隆——
那具高大的金甲身軀,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準確無誤地,倒回了那個裂開的黑洞之中。
塵歸塵。
土歸土。
一代帝王,終究還是抵不過歲月的侵蝕,也抵不過那一份跨越百年的忠義。
呼……
薑塵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驚雷劍噹啷一聲掉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這就……完了?胖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探頭往那個洞裡看了一眼。
完了。
薑塵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不是被我們打敗的。
他是自己……不願意變成怪物的。
嚴不語依然跪在那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早已泣不成聲。
薑塵冇有去打擾他。
他站起身,看向東方。
那裡,紫金山的黑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天,亮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
薑塵撿起驚雷劍,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紫金山的局破了,但天門的人既然敢動朱元璋,說明他們的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接下來。
薑塵轉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京城,也是龍脈彙聚之地。
最後一場仗,要在那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