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深要出差。
這件事是他在吃早飯的時候說的。蘇糖正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腐乳,筷子懸在半空,整個人愣住了。
“出差?去哪裏?”
“上海。三天。”
“哦。”她把腐乳放進他碗裏,低頭喝粥,假裝不在意。但她喝粥的速度變慢了,平時三口就能喝完的半碗粥,她喝了十幾口還沒喝完。
陸硯深看了她一眼。“三天就回來。”
“我知道啊。”蘇糖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你路上注意安全,記得吃飯,別喝酒,應酬的時候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少喝點。藥帶了嗎?感冒藥和胃藥,你上次喝酒胃疼了好久——”
“帶了。”
“圍巾帶了嗎?上海比這邊冷,你那條灰色的——”
“帶了。”
蘇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對上他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太嘮叨了。她低下頭,繼續喝那碗已經涼了的粥。
“那……你什麽時候走?”
“十點的飛機。”
蘇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八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送你。”她說。
“不用,你今天有課。”
“上午沒課。下午纔有。”
陸硯深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一點點期待的眼睛,沒有拒絕。
九點,阿九的車停在門口。
蘇糖站在玄關,看著陸硯深換鞋。他穿了一雙黑色的皮鞋,鞋帶係得很整齊。深灰色的大衣,裏麵是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領帶還沒打,掛在衣領上。
她走過去,踮起腳尖。“我幫你打。”
陸硯深低頭看著她,沒有動。
蘇糖的手指捏著領帶,認真地繞了一圈,從中間穿過去,拉緊。這個動作她練了很多次——在網上看了教程,用他衣櫃裏的一條舊領帶練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不想讓他知道,但她打得太熟練了,熟練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能看出來她練過。
陸硯深沒有拆穿她。他隻是低著頭,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抿著的嘴唇、因為專注而微微翹起的睫毛。她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下巴,涼涼的,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味。
“好了。”她把領帶整理好,退後一步,仰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帥的。”
陸硯深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走了。”
“嗯。”蘇糖站在玄關,看著他推開門,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進去吧,外麵冷。”
“我看著你走。”
陸硯深看了她兩秒,轉身走進風裏。阿九開啟車門,他彎腰坐進去。
車窗降下來一半。“進去。”
蘇糖衝他揮了揮手。“到了給我發訊息!”
“嗯。”
車窗升上去,黑色的邁巴赫緩緩駛出大門,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蘇糖站在玄關,穿著那件從陸硯深衣櫃裏拿的深灰色毛衣——她說是“借用”,但借了就沒還過——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看著空蕩蕩的大門口,站了很久。
沈叔從廚房出來,看到她這副樣子,輕輕歎了口氣。
“蘇小姐,先生三天就回來了。”
“我知道。”蘇糖笑了笑,“我就是……站一會兒。”
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樓。
主臥裏,陽光從奶白色的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並排放著的兩個枕頭上。一個是深灰色的真絲枕套,一個是粉色的小草莓。她的草莓枕頭旁邊,他的枕頭還在,但人不在。
蘇糖躺到床上,側過身,麵對著他的枕頭。她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
鬆木和雪茄。還有一點點他身上纔有的、說不清楚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假裝他還在旁邊。
手機震了一下。陸硯深的訊息:“到機場了。”
蘇糖秒回:“這麽快!你才走了二十分鍾!”
“不堵車。”
“那你吃早飯了沒?機場有沒有吃的?”
“飛機上有。”
“飛機上的不好吃!你應該在家裏吃的!我還可以再煮一碗麵——”
“蘇糖。”
“嗯?”
“你從早上開始就不對勁。”
蘇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住了。
她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打字:“我沒有不對勁。我就是……有點不習慣。”
發完之後她覺得自己太矯情了,又加了一句:“你快登機吧!到了上海再跟我說!”
“嗯。”
蘇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習慣。是真的不習慣。
她來這棟別墅快三個月了,除了他去公司上班的時間,兩個人幾乎沒有分開過。每天早上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回家,週末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他出差三天,聽起來不長,但她已經覺得這棟房子變大了。變空了。變安靜了。
她拿起手機,給林暖暖發了一條訊息:“他出差了。”
“你那個哥哥?”
“嗯。”
“去多久?”
“三天。”
“三天而已啊,你至於嗎?”
蘇糖沒有回複。她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至於”。不是三天的問題,是這三天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鍾、每一秒,她都會想他。
下午的課上得心不在焉。舞蹈課還好,身體動起來的時候腦子就沒空想別的。但文化課就不行了,英語老師講的東西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筆記本上空空如也,隻畫了一隻穿著灰色毛衣的小貓。
林暖暖戳了戳她的後背。“你又在想他?”
蘇糖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出賣了一切。
林暖暖歎了口氣。“蘇糖,你完了。你徹底淪陷了。”
蘇糖把臉埋進課本裏。“我知道。”
四點鍾,下課鈴響了。蘇糖收拾好東西,往校門口走。阿九的車停在老位置,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啟動了。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說:“阿九。”
“蘇小姐?”
“他去上海幹什麽?”
“談一個專案。”
“什麽專案?”
“不太清楚,好像是跟一個海外集團的合作。”
“那他晚上有應酬嗎?”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有一個晚宴。”
蘇糖皺了皺眉。“晚宴要喝酒吧?”
阿九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大概。”
蘇糖沒再說話。她拿出手機,給陸硯深發了一條訊息:“你到了沒?”
回複來得很快:“到了。在酒店。”
“酒店怎麽樣?”
“還行。”
“什麽叫還行?拍張照片給我看看。”
過了幾秒,一張照片發過來。酒店房間很大,落地窗,能看到上海的夜景。床很大,白色的床單被罩,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他的手機和手錶,旁邊是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蘇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大,看每一個細節。他的洗漱包放在電視櫃上,拉鏈開著,能看到裏麵的牙刷和剃須刀。
他的行李箱靠在牆角,還沒開啟。他的圍巾——她織的那條——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
她笑了,回複:“你的房間好大。”
“嗯。”
“你一個人睡不害怕?”
“……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也會害怕啊。你上次不是還做噩夢了?”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家乖不乖?”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轉移話題的方式太生硬了,但她不拆穿。
“乖!我今天舞蹈課被老師表揚了!文化課……也上了!”
“也上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上了的意思。”
“蘇糖。”
“好吧英語課走神了。”她老實交代,“但是是因為老師講得太快了!不是我的問題!”
“明天補課老師來,讓她幫你補。”
“知道了知道了。”
她發了一個乖乖點頭的表情包,然後又加了一句:“你晚上吃什麽了?”
“酒店餐廳。”
“吃的什麽?”
“魚。青菜。湯。”
“拍照。”
“……”
“拍照!”
一張照片發過來。酒店餐廳的晚餐,擺盤精緻,但分量很小。一條清蒸魚,一碟白灼菜心,一碗酸辣湯。蘇糖看著那張照片,皺了皺眉。
“你就吃這麽點?”
“夠了。”
“不夠!你平時在家裏要吃兩碗飯的!”
“那是你做太多了。”
蘇糖盯著這條訊息,心跳漏了一拍。他說“那是你做太多了”的時候,語氣是不是有點像在撒嬌?她想了想,覺得不可能。陸硯深不會撒嬌。大概不會。
但她還是把這條訊息截了圖。
晚上,蘇糖洗完澡,躺在主臥的大床上。床太大了,她一個人躺在正中央,四周都是空蕩蕩的。她翻了個身,麵朝他的枕頭。又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又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