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來。蘇糖幫他蓋好被子,把被子角掖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她去洗手間擰了一條溫毛巾,疊好放在他額頭上。
“要不要喝水?”
“不用。”
“冷不冷?”
“還好。”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陸硯深看著她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場病生得好像也不虧。
“你別轉了。”他說,“晃得我頭暈。”
蘇糖趕緊停下來,在他床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地坐著。
“你這樣坐著不累?”陸硯深問。
“不累。”
“上來。”
蘇糖愣了一下:“啊?”
“床這麽大,你坐一夜明天還怎麽上課。”陸硯深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的位置,“上來睡。”
蘇糖的臉“騰”地紅了。
“可是……”
“可是什麽?”
她看著他那張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生病了,需要人照顧。她坐在床邊確實不方便,萬一他半夜要喝水要吃藥,她睡在旁邊能第一時間發現。
“那……那我上去。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不許越界。”
陸硯深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笑,但是沒有笑出聲。
“行。”
蘇糖爬上床,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被子中間鼓起一道分界線。
她把被子拉過來蓋好,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人躺在床上。雖然中間隔了半米多,雖然他隻是個病人,但她的心髒就是不受控製地“砰砰”跳。
“蘇糖。”
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帶著發燒之後特有的沙啞。
“嗯?”
“謝謝你。”
蘇糖愣了一下,側過頭看他。他閉著眼睛,額頭上搭著毛巾,壁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平時被冷淡掩蓋的棱角都柔化了。
“你跟我說什麽謝謝啊。”她小聲說,“你照顧了我那麽多次,我才照顧你一次。”
陸硯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蘇糖。”
“嗯?”
“你冷嗎?”
蘇糖愣了一下。房間裏有暖氣,被子也很厚,她其實不冷。但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被子隻蓋到胸口,胳膊露在外麵,大概是在散熱。
“不冷。”她說。
“我冷。”他說。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臉又開始燒了。
“那……那我把暖氣調高一點?”
“不用。”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你過來一點就行。”
蘇糖咬了咬嘴唇。
他在生病。他需要溫暖。他平時那麽強硬的人,現在說“我冷”,她怎麽可能拒絕?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大概挪了十厘米。
“再過來一點。”
她又挪了五厘米。
“蘇糖。”
“嗯?”
“我身上有病毒嗎?”
“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離我那麽遠?”
蘇糖咬了咬牙,又往他那邊挪了一大截。這次兩個人之間隻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度,像一個人形暖爐。
“行了。”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到這裏。不許再過來了。”
“嗯。”他說。
安靜了一會兒。
“蘇糖。”
“又怎麽了?”
“你的三八線呢?”
蘇糖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剛才挪來挪去,被子中間那條分界線早就不知道哪兒去了。她的被子和他的被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伸手想把被子重新分一下,剛動了一下,就聽到他說:“別動了,好不容易暖起來。”
蘇糖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來。
算了。他生病了,讓他暖著吧。
她躺平,盯著天花板,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慢一點。
他的體溫隔著被子傳過來,暖洋洋的,像冬天裏的熱水袋。他身上那股鬆木的味道也比平時更濃一些,大概是發燒讓體溫升高,味道散發得更明顯了。
蘇糖聞著這個味道,慢慢地,心跳沒那麽快了。
“陸硯深。”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熬夜了?”
“嗯。”
“還有,不舒服要早點說,不能硬扛。”
“嗯。”
“你要是再這樣,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旁邊沒有回應。
蘇糖側過頭,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不像醒著的時候那麽冷那麽硬。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呼吸比平時重一些,大概是鼻子不太通氣。
蘇糖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輕輕伸出手,幫他把額頭上滑下來的毛巾重新放好。手指碰到他額頭的時候,還是有點燙,但比剛纔好一些了。
“晚安。”她小聲說。
她收回手,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均勻的呼吸聲。
蘇糖以為自己會失眠,但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糖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翻了個身,臉正對著陸硯深的方向。
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從昨晚的一個拳頭,變成了零。
她的腦袋不知道什麽時候枕到了他的胳膊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旁邊,像是摟著她睡的。兩個人的被子已經完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條是誰的。
蘇糖的大腦空白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唰”地坐起來,臉燒得比陸硯深昨晚還紅。
陸硯深被她的動靜吵醒了,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燒已經退了,臉色恢複了正常,眼睛也不像昨晚那麽紅了。
他看著坐在旁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一樣的蘇糖,又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枕了一夜的胳膊。
“早。”他說,聲音還是有點啞。
“早、早早早!”蘇糖結結巴巴的,“那個、那個三八線——”
“是你越界的。”陸硯深說,語氣帶著調侃。
“我?!”蘇糖瞪大眼睛,“明明是你——”
“我昨晚燒到三十九度二,你覺得我還有力氣越界?”
蘇糖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說得有道理,他昨晚燒成那樣,動一下都費勁,怎麽可能主動越界?
那……那就是她自己滾過去的?
她的臉更紅了。
“我、我去煮粥!”她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就往外麵跑。
“蘇糖。”陸硯深叫住她。
她停在門口,不敢回頭。
“你昨晚照顧了我一夜。”他說,“粥讓沈叔煮。你再睡會兒。”
蘇糖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那……那你呢?”
“我再躺一會兒。”他說,“胳膊有點麻。”
蘇糖咬著嘴唇,差點笑出聲來。他的胳膊被她枕了一夜,當然麻了。“那……那我給你揉揉?”
“不用。”他說,“你回來睡覺。”
蘇糖“哦”了一聲,但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她本來就在自己的房間裏。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小聲說了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後跑出去了。
她跑下樓,衝進廚房,把正在準備早餐的沈叔嚇了一跳。
“蘇小姐?怎麽了?”
“沒事!”蘇糖開啟冰箱,拿出雞蛋和牛奶,“沈叔叔,今天早上我來做。陸硯深昨晚發燒了,要吃清淡的。”
沈叔愣了一下:“先生發燒了?”
“嗯,燒到三十九度二。他昨晚在書房坐到淩晨三點,估計是著涼了。”
沈叔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他在陸家當了三十年管家,太瞭解先生的性格了——工作起來就不要命,身邊沒人管著,能把身體搞垮。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家裏有個小姑娘,會在他發燒的時候急得團團轉,會半夜爬起來照顧他,會一大早給他煮粥。
“那麻煩蘇小姐了。”沈叔笑著說,把位置讓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