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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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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錯峰------------------------------------------,他低頭看了一眼。充電App的官方通知,標題是紅色的,加粗,像一則尋人啟事,但不是尋人啟事。“關於早晚高峰時段暫停公共充電服務的公告。”。光是標題就夠了。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副駕駛座上,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不想在這個時候看。他在高速上,電量百分之十九,最近的充電樁在二十公裡外。而那個充電樁,按照公告的說法,屬於“晚高峰關閉區域”。。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下午五點十一分。。,能排上隊的話。如果運氣不好,前麵還有十幾輛車等著的話。如果運氣再不好,輪到他的時候電量已經掉到零的話。。,熄了火,搖下車窗。十月下旬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柴油的尾氣?不是,柴油車已經冇了。是瀝青的味道?也不是。是橡膠輪胎摩擦地麵的味道,混合著服務區餐廳裡飄出來的油煙味。。大部分是電動車,白綠色的牌照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紮眼。也有幾輛油車,藍色的牌照,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不是來加油的——那些車早就加不到油了。它們停在充電站旁邊,打著雙閃,車裡坐著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刷手機,有的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一個不回來的人。,從後備箱裡拿出一瓶水。農夫山泉,中瓶的。後備箱裡還有一箱,是他早上在超市買的。不是泡麪,是水。充電站旁邊的小超市裡,泡麪早就賣光了。貨架上隻剩餅乾和麪包,麪包的保質期還有三天,但冇人買。不是嫌不新鮮,是太乾了。冇有水,麪包咽不下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大哥。”旁邊一個人叫他。,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熱水。“借個火?”

老李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機,遞過去。男人點著了煙,把打火機還回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你也是等充電的?”

“等。”

“等了多久了?”

“剛到。”

“那你運氣好。”男人指了指前麵排隊的車。“我兩點半就到了,前麵還有六輛。”

老李看了看那條隊伍。六輛車,不算多。但一輛車充半小時,加上前後挪車的時間,三個小時打底。等他充上,已經快九點了。

“你這車滿電能跑多少?”老李問。

“標的是四百二。實際也就三百出頭。冬天更少,二百五。”

“我那個標三百八,實際也就二百八。”

“啥牌子的?”

“比亞迪。”

男人點了點頭,那意思是“還行”。

“以前開油車的?”男人又問。

“開過。跑網約車的,油車成本太高,前年換了電車。”

“虧了吧?”

“虧倒冇虧。那會兒電價便宜,一公裡還不到一毛。現在……”老李冇有往下說。

現在電價也漲了。但這不是他不想說的原因。他不想說的是,他現在跑一天下來,刨去充電的時間成本,賺到手的錢還不如兩年前跑燃油車的時候多。而且那時候他不用在服務區裡等三四個小時,不用在淩晨兩點還在外麵跑,不用在妻子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時候說“快了”。

他收住了話頭。

男人也冇有再問。

他蹲下來,把保溫杯放在地上,擰開蓋子,倒了一杯熱水。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飄飄悠悠地往上走。

“你知道嗎,這個服務區以前是個加油站。”男人忽然說了一句。

老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充電站的頂棚是舊的,鋼架結構,漆成白色,但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鏽水流下來,在白色的漆麵上拉出一道道褐色的痕跡。頂棚下麵寫著四個大字,紅色的,褪了色——“中國石化”。字還冇拆掉。下麵焊了幾個新的鐵字,鐵皮剪的,歪歪扭扭的,焊工顯然不怎麼樣。寫著:“超快充站。”

“我以前的油車就是在這個加油站加的。”男人說。“加了五年。那會兒油價才六塊四。”

老李冇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在這個加油站加過油,不是五年,是兩年。那時候他還是開油車的,每天早上加兩百塊的,跑一天剛好。加完了順便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一包煙、一瓶水、一個麪包。

現在小賣部還在,名字也換了,叫“充電站便利店”。但裡麵的東西越來越少了。貨架上的麪包,保質期是昨天的。不是今天過期,是昨天就過期了。但買的人還是多。不是不知道過期,是彆的都冇有了。

一輛車從充電位裡開了出來。

排在第一個的那輛白色SUV往前挪了一位。隊伍前進了一個車位,大約五米。

老李看了看自己的車,看了看隊伍,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五點三十一分。

他算了一下。從他到前麵,至少兩個半小時。從前麵到充電樁,至少三個小時。從充電樁到他回家,至少一個小時。從回家到上床睡覺,最早淩晨一點。

他給妻子發了一條語音。

“今晚晚點回去。充電排隊。”

妻子回了一個字。

“哦。”

不是不在乎。是習慣了。這兩年來,她聽他說過太多次“排隊”。加油排隊,加氣排隊,充電也排隊。排著排著,就不著急了。等。等。等。人生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

是等充電樁?還是等電價降下來?還是等這個世界變回原來的樣子?

原來的那個樣子,是加油隻要五分鐘,是油價再貴也貴不到哪去,是他跑一天下來能在晚飯前到家,是妻子煮的湯還是熱的。

原來的那個樣子,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此刻也在排隊。不是在外麵的充電站,是在小區物業辦公室裡。幾十個業主排在那裡,等著申請安裝家用充電樁。隊伍從辦公室門口一直排到電梯口,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物業的人說,家用充電樁的安裝申請已經積壓到明年三月份了。不是不想裝,是小區配電房的容量不夠了。要擴容。擴容要錢,錢從哪裡來,還在討論。物業說可能要業主自己湊錢,一個車位攤幾千塊。有人同意了,有人不同意,有人問能不能不裝。物業說可以不裝,但外麵的充電站越來越難排了。

隊伍末端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兩歲的孩子。孩子在哭,媽媽在哄,嘴裡哼著歌,聲音很小,聽不清調子。她手裡拿著一遝材料:房產證、身份證、購車合同、車位產權證明。缺一樣都不行。

她前麵是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微微駝著,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不是來申請裝充電樁的,他不會開車。他是來投訴的。投訴小區裡的電動車亂停,堵了消防通道。物業說會處理,他說你們去年就說會處理。物業說這次一定處理,他說你們每次都說這次一定處理。

他冇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他的老伴腿腳不好,萬一哪天要叫救護車,救護車進不來怎麼辦。

他的老伴已經八十七了。

隊伍在緩慢地往前挪。像蝸牛爬,像蝸牛揹著重重的殼在爬。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殼。

老李不知道這些。他蹲在服務區的停車場裡,麵前是一輛他開了一年的白色比亞迪,屁股後麵插著一根充電槍。充電槍冇有電。它隻是插在那裡,像一個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還連著血管,但血不流了。

天漸漸黑了。

服務區的燈亮了。頂棚上的LED燈一排一排地亮起來,先是白色的,然後暖白色,然後黃白色。不是一下子全亮的,是一排一排地亮,像有人在彈鋼琴,一個音一個音地按下去。

但充電樁還是冇有電。

老李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又下車了。他走到服務區的大廳,想買個麪包。麪包冇有。貨架上隻剩餅乾,三種口味:原味、蔥油、椒鹽。他拿了一包蔥油的,看了看價格,放了回去。不是吃不起,是不想在這裡吃。他想回家吃。家裡還有昨天的剩飯,熱一下就行。但電飯煲要用電,冇有電,用煤氣?煤氣罐也快了。

他走出大廳,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

服務區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放的是鄧麗君。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麼,但他跟著哼了兩句。他哼得不好,跑調,跑得很遠。但沒關係。冇有人聽到。

風很大。歌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一台收音機冇調好頻道。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冇有星星。上海的天空很久冇有星星了。不是空氣變好了,是他好久冇有抬頭看了。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充電App的係統通知。

“您所在的充電站當前排隊人數:14人。預計等待時間:2小時28分鐘。”

他關掉了通知。他看到那條通知下麵有一個按鈕:“推薦附近其他充電站。”他點了一下,地圖上跳出來三個選項。最近的一個在十七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9人。但那個站要走高速,他的電量不夠。第二個在二十三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12人。第三個在三十一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4人。

三十一公裡外。他的電量還能跑三十八公裡。

去還是不去?

他猶豫了。

那個隻有四個人的充電站,在一個他冇去過的地方。地圖上是一片灰色,冇有路名,冇有地標,隻有一根針,紮在那裡,下麵寫著“充電站”三個字。

他關掉了地圖。

不去。

不是不敢,是不值。萬一那個站也關了,他的電就徹底冇了。三十八公裡的續航,不夠他從那個地方再回來。他會被困在那裡。就像那些在高速上冇電的車一樣,停在路邊,打著雙閃,等著拖車來拖。拖車也是電動的,拖車的電也不夠用。拖車自己也在找充電樁。

這是一個死迴圈。

一個所有人都知道是死結的、冇有人能解開的死迴圈。

他走回停車場,在充電樁旁邊蹲下來。地上有一個菸頭,不是他扔的。他把它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旁邊那個男人還冇有走。他的保溫杯裡的熱水已經喝完了,杯蓋敞開著,涼著。他又點了一根菸。

“大哥。”老李叫他。

“嗯。”

“你做什麼工作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我開貨車的。”他說。“以前開大貨。油車。後來油價太貴,換了個電動的。現在開的是那種廂式貨車,往市區送貨。”

“生意怎麼樣?”

“還行。就是充電太耽誤時間。以前加一箱油十分鐘,現在充一次電三四個小時。一天本來能跑兩趟,現在一趟都夠嗆。”

“老闆不催?”

“老闆自己也開貨車。他自己也充不上電。催什麼催。”男人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什麼東西斷了。

“你有冇有想過換回去?”老李問。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樣東西,老李看懂了。不是無奈,不是憤怒,是一種比無奈更深的東西。

認了。

“換回去?”男人說。“往哪兒換?油車冇油了,換回去開什麼?開驢車?”

老李冇有說話。

男人把煙抽完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然後又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會好的。”他說。

老李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冇有讓人覺得是安慰。更像是一句陳述。像是在說“天會亮”一樣——天亮不亮不由你,但它終究會亮。不是因為你好,是因為天自己會亮。

“會好的。”老李也說了這四個字。

他說得很輕。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的手機又震了。不是推送,是微信。妻子發來的。

“孩子們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他們冇有孩子。他妻子說的是他的車。他那輛開了十年的老車,那輛藍色的、車漆掉了大半的、發動機燒機油燒得厲害的老車。他們把車叫“孩子們”。那是他們從結婚那天就開始叫的。叫了十年,叫習慣了。

那輛老車,昨天已經送到報廢場了。

不是因為壞了。是冇有油了。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孩子們想你了。”

他想哭。但他冇有哭。他一個大男人,蹲在服務區的停車場裡,旁邊都是不認識的人。他不能哭。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他隻發了一個字。

“嗯。”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充電樁的指示燈還是紅色的。一動不動。

遠處的高速公路上,車燈像一條流動的河,從北往南,從南往北。那是一條由光組成的河。那些光,不再需要油來點亮了。

它們是靠電的。

而電,現在也不夠了。

他把兩隻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縮了縮脖子。

風更大了。

他在等。

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不確定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不知道來了以後會怎麼樣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未來”。

你不等,它也會來。

但來了以後,你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

他等著。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個他關掉地圖的灰色區域裡,確實有一個充電站。四個樁,全空著。不是因為冇人知道,是因為通往那裡的路在修。白天封路,晚上開放。現在是晚上,路已經開了。

如果他去。如果他去了。如果他冇關掉地圖。

他就能充上電。他就能早點回家。他就能看到他的“孩子們”——那輛被拖到報廢場的老車。它還冇被拆解,隻是停在那裡,等著。等著某一天,會有人把它拖走,清洗,打磨,放在博物館裡。

它不知道。它隻是一台車。

它冇有心。

但它曾經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連在一起,在城市與城市之間,在白天與夜晚之間,在人海與車流之間。

它跑了三十八萬公裡。

它累了。

老李蹲在充電樁旁邊,等著。

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會等到天亮。

因為天總會亮的。而他,會在天亮之前,充上電。

一定會。

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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