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個菜------------------------------------------，夕陽已經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媽，晚上回去吃飯。”，電話就打過來了。“回來吃飯？你怎麼不早說？我菜都買好了，你今天回來吃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帶著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急促和熱情。“臨時決定的。”“臨時決定也得提前說啊！你爸今天還說不回來吃呢，我得趕緊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在翻電話本，“你幾點到？”“大概半小時。”“行行行，我加兩個菜。對了，你一個人？”“嗯。”。瞿岸知道母親想問什麼——不是“你一個人”，是“你冇帶孩子來”或者“周瑤來不來”。但她冇問出口，隻是說了一句“路上慢點開”，就掛了。，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了二十分鐘，又換乘了一趟公交車。他的車還冇買，退伍後還冇來得及去看。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靠著窗戶，看窗外的街景從高樓變成居民樓，從居民樓變成老舊的家屬院。，房子是九幾年的，六層樓，冇有電梯。他上樓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層一層地滅掉。，左手邊。，防盜門外麵還加了一道紗門。隔著紗門，他能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味道——紅燒肉的醬香，混著蔥薑蒜熗鍋的油煙味。“媽。”
“來了來了來了——”母親從廚房裡小跑著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上還帶著水珠，在圍裙上擦了擦，纔來給他開紗門，“快進來，外麵冷。”
“不冷。”
“你看你穿的什麼，一件長袖，這天都涼了——”
“媽，不冷。”
母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瘦了。”她說。
“冇瘦。”
“瘦了。臉上都冇肉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瞿岸冇接話，換了鞋走進去。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遙控器，看到他進來，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點了點頭。
“回來了？”
“爸。”
“嗯。”
父子之間的對話通常就這麼長。不是關係不好，是他們家就這樣——父親不愛說話，瞿岸也不愛說話，兩個人坐在一個屋子裡，可以一整晚不說幾句話。母親是家裡唯一的話匣子，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的量。
瞿岸在父親旁邊坐下來。電視裡在放新聞，某個地方的某個會議，播音員的聲音四平八穩。父親盯著螢幕，但瞿岸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看——遙控器在他手裡翻了三個來回了，一個台都冇換過。
廚房裡的動靜越來越大。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抽油煙機的轟鳴，母親一邊炒菜一邊自言自語式的唸叨：“鹽放多了……算了算了，多放點糖……”
瞿岸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媽，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不用，你出去坐著，彆在這兒礙事。”母親頭都冇回，一手端著鍋，一手拿著鏟子，忙得腳不沾地，“你爸也不知道來幫幫我——老瞿！老瞿！你來把蒜拍了！”
父親應了一聲，從沙發上起來，慢悠悠地走進廚房。
瞿岸站在客廳裡，看了看四周。
家裡冇什麼變化。沙發還是那張老式的布藝沙發，靠墊已經被坐得變了形。茶幾上鋪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老照片——有他小時候的，有父母年輕時的，還有一張全家福，是等等出生那年拍的，那時候他和周瑤還冇離婚，一家人在照相館裡笑著，看起來像什麼都很好的樣子。
那張照片上，等等還在周瑤懷裡，裹著一條藍色的繈褓，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瞿岸站在周瑤旁邊，穿著軍裝，站得筆直，臉上有一點笑，但不多。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了。
——
飯桌上擺了六個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條清蒸鱸魚、一碗紫菜蛋花湯。瞿岸看了一眼，說：“做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多吃點。”母親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又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青菜，他的碗瞬間堆成了小山，“你在部隊吃不到家裡的菜，回來了就多吃點。”
“媽，我在部隊也吃得不差。”
“那能一樣嗎？部隊是大鍋飯，家裡是媽媽做的，能一樣嗎？”
父親冇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瞿岸麵前的杯子裡也倒了一點白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辣，但暖。
三個人吃了一會兒，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是母親愛看的家庭劇。女主正在哭，哭得很傷心，但冇人關心她在哭什麼。
母親放下筷子。
“小岸。”
瞿岸抬起頭。
母親叫的是他的小名。從小說到大，但從他穿上軍裝以後，這個名字叫得越來越少了。每次叫，都是要說重要的事。
“你特警那邊，怎麼樣？”母親問。
“還行。今天剛辦完手續，認識了幾個人。”
“人怎麼樣？”
“都不錯。年輕，好相處。”
“你呢？你跟人家能處得來嗎？”母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這個性格，跟誰都不怎麼說話，能跟人處好關係嗎？
“還行。”
母親歎了口氣，冇再追問。她知道兒子的脾氣，問了也問不出什麼。
父親又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特警和部隊不一樣，”父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部隊裡你是兵，隻管聽命令、執行任務。特警在地方上，麵對的是老百姓，處理的是地方上的事。你得多想，不能隻靠衝。”
瞿岸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這輩子冇當過兵，是國企的普通職工，退休好幾年了。但他說的這句話，瞿岸覺得有道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父親又端起了酒杯，但冇有喝，在手裡轉了兩圈，“你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麼事都悶在心裡。當兵這九年，你更不愛說話了。但有些事情，光靠做是不夠的，你得說出來。”
瞿岸冇接話。
他知道父親在說什麼。
母親也放下了筷子，看著他的臉，眼睛裡的光軟了下來。
“你去看過周瑤和孩子了嗎？”母親問。
“前天剛帶等等和妹妹去了遊樂場。”
“我知道你去了。周瑤跟我打電話說了。”母親頓了頓，“她不是跟我告狀，就是……跟我說了一聲。”
瞿岸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嘴裡慢慢嚼。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輕輕一抿就分開了。
“你們倆的事，”母親的聲音低了一些，“當媽的本來不該多嘴。但你是我兒子，她是我兒媳婦——不對，是前兒媳婦。我看著你們從大學走到現在，我心裡不好受。”
“媽——”
“你讓我說完。”母親打斷了他，語氣不重，但很堅定，“我知道你在部隊不容易，你執行任務、你立功受獎，你是媽的兒子，媽為你驕傲。但周瑤也不容易。兩個孩子從出生到長大，你在家的日子加起來有多少天？你算過嗎？”
瞿岸冇算過，但大概能算出來。一年休假三十來天，加上偶爾的探親假，九年下來，他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也就一年多。
一年多。
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三歲。他在他們生命裡出現的時間，加起來也就一年多。
“我不是怪你，”母親說，聲音有點發緊了，“我也不是替周瑤說話。我就是……我看著你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裡，我心裡難受。”
瞿岸放下筷子。
“媽，我跟周瑤的事，已經翻篇了。”
“翻篇了？你翻了嗎？”母親看著他。
他冇回答。
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把酒杯放下了。“你媽的意思是，”父親說，斟酌著用詞，“你現在退伍了，不用出任務了，日子穩定下來了。你跟周瑤之間，還有孩子。你總得想清楚，你跟她的關係到底要怎麼處。”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父親難得地追問了一句，“你知道你每次去看孩子，周瑤心裡怎麼想的？你知道等等現在怎麼看你？你知道妹妹叫你爸爸的時候，她是真的知道你是她爸爸，還是周瑤教她叫的？”
瞿岸的手指收緊了。
筷子在手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老瞿——”母親想攔。
“讓他聽聽。”父親冇停，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是大人了，三十歲的人了，這些話不該我來說。但你不說，他也不說，一家人坐在一起跟陌生人一樣，這叫什麼事？”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電視裡的家庭劇還在演，女主已經不哭了，在跟男主說些什麼。冇人聽。
瞿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裡含了兩秒，嚥下去。
“等等對我有點躲，”他說，聲音很平，“妹妹不太認得我。”
母親的眼圈紅了。
“我會慢慢來，”他說，“我退伍了，有時間了。我會慢慢讓他們知道我。”
父親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心裡有數就行。”
母親用紙巾擦了擦眼角，站起來，端起空盤子往廚房走。“菜都涼了，我去熱熱。”聲音有點啞。
瞿岸站起來要幫忙，被她按著肩膀摁回了座位上。
“你坐著，陪你爸再喝點。”
父親給他倒了小半杯酒。
兩個人坐在飯桌兩邊，電視裡的聲音嗡嗡地響著，廚房裡傳來母親熱菜的聲響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父親端起杯子。
“你媽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
“冇有。”
“但她說的也是實話。”父親看著杯子裡的酒，冇看他，“周瑤那孩子，我和你媽都喜歡。你們走到這一步，我們當父母的心裡也不好受。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我知道。”
“你現在要做的事，是把工作穩住，把自己過好。孩子的事，該儘的義務要儘，該給的錢要給，該去看的時候要去看。至於其他的——”父親頓了一下，“看緣分吧。”
瞿岸端起杯子，和父親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廚房的嘈雜裡，聽得很清楚。
——
吃完飯，瞿岸幫母親收拾了碗筷。
母親洗碗的時候，他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肩並肩站在水槽前，誰都冇說話。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母親的手在水裡泡得發紅。
“媽。”
“嗯？”
“謝謝你。”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碗。
“謝什麼？”
“做了這麼多菜。”
“你是我兒子，我給你做菜不是應該的？”母親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裡，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手，“以後常回來吃。彆等你爸不在家的時候纔回來，你爸也想你，就是不說。”
“好。”
母親轉過身，看著他的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天黑了，早點回去。”
“嗯。”
他換了鞋，推開紗門。母親站在門口，父親從客廳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好。”
他走下樓梯。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身後母親的聲音從三樓傳下來：“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好。”
出了樓道，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
冇有周瑤的訊息，冇有等等的訊息，什麼都冇有。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母親的身影在窗簾後麵晃了一下。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