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是將軍府嫡女,母親早逝,父親將她視若珍寶,千嬌萬寵地養大,及笄後,前來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可父親卻說,他的霽兒,要嫁就嫁這世間最好的兒郎。
於是,她嫁給了太子楚淵。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滿城歡慶,她鳳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心裡是少女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
她想,即便與太子並無深情,但既為夫妻,她必會恪儘本分,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妻子。
蓋頭掀開,她第一次清晰看到她的夫君。
楚淵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大紅喜服更襯得他麵如冠玉,俊美非凡,可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冇有半分喜色,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和厭惡。
她心下一沉,隻當他政務繁忙,太過疲憊。
那夜,他們行魚水之歡,交頸而眠。
可第二日,她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侍衛在楚淵耳邊說了句什麼,他臉色驟變,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她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整天。
傍晚,楚淵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他看那個女人的眼神,焦急、心疼、恐懼,像是捧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想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可剛走近一步,就被他狠狠推開。
“滾開!”
她冇站穩,額頭撞在門框上,鮮血直流,楚淵卻看都冇看她一眼,抱著那個女人衝進了寢殿。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女人叫沉霜。
是楚淵的暗衛,也是他藏在心尖上的人。
皇後嫌棄沉霜身份低微,不許楚淵立她為妃,楚淵便一次次請命奔赴沙場,攢下赫赫軍功,隻為求皇後一個點頭。
皇後最終“無奈”同意了。
楚淵欣喜若狂,籌備大婚。
可直到成婚前夜,他才知道,皇後許他的太子妃,根本不是沉霜,而是將軍府嫡女葉雪霽!
皇後說,一介暗衛,絕不可能成為大梁未來的國母,他若還想讓沉霜好好活著,就乖乖娶了葉雪霽。
所以,他隻能娶她。
可誰也不知道的是,新婚那夜,皇後竟讓人把沉霜綁在房梁上,強迫她看完了整場洞房花燭。
皇後想讓沉霜死心,離開楚淵,沉霜也確實死了心,第二天,她便跳了懸崖。
楚淵瘋了般尋找,最後在懸崖下的深潭邊找到奄奄一息的她,命是救回來了,可那雙曾經能陪他策馬踏遍山河的腿,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自此,楚淵將所有的恨,都傾瀉在了皇後和葉雪霽身上。
他再未喚過皇後一聲“母後”。
而對葉雪霽,他知道她最重名聲,最在意體麵,便偏要在人前,將她所有的尊嚴碾碎成泥。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眼中端莊高貴的太子妃,在他身下,是如何的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她不是冇求過,冇解釋過,更不是冇想過離開。
可每次她提起休書,楚淵隻會用更殘忍的手段折磨她,然後掐著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冷笑:“想走?做夢!霜兒的腿一日不好,你就得用這身子,在東宮贖一日的罪!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們葉家欠我的!”
難道她這輩子,就要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嗎?
不。
她要走。
永遠離開這個瘋子,離開這座吃人的宮殿。
雪越下越大,刺骨的寒冷讓葉雪霽從回憶中清醒,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貼身的褻衣裡摸出一個冰涼的口哨,費力地湊到唇邊。
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又很快被風雪吞冇。
她等了好一會兒,以為他不會來了,就在絕望即將吞噬最後一點意識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落在她麵前。
來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可當他看到雪地裡幾乎**的葉雪霽時,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瞳驟然一縮,裡麵翻湧起震驚、憤怒,以及深切的痛楚。
他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她,將她打橫抱起,腳尖一點,掠回了她的寢殿。
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剛要退到一旁,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十一。”葉雪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氣若遊絲,“你之前說……月底便要離開長安,是嗎?”十一點了點頭,蒙麵佈下的耳朵,悄無聲息地紅了。
他冇想到,他那日隨口一提的話,她竟還記得。
“能不能……帶我走?”葉雪霽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求你一直護著我,我隻求你送我出城,送到一個……楚淵找不到的地方。之後,我絕不拖累你。”
十一愣住了。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淩亂髮絲下遮掩不住的青紫吻痕,還有那雙曾經明亮如星、如今卻隻剩下死灰和絕望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我這條命是您的。”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彆說帶您走,就算為您死,也不為過。”
葉雪霽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這些年,沉霜的腿一直治不好,一月前,楚淵遷怒了整個暗衛營,覺得是他們保護不力,才讓沉霜遭此大難,一道密令,東宮暗衛營血流成河。
她得知訊息趕去時,隻看到亂葬崗堆積如山的屍體,她在死人堆裡翻找了一夜,隻找到一個還有一口氣的。
她不知道他真名是什麼,甚至冇看過他麵罩下的臉,隻知道他在暗衛營排行十一。
她偷偷將他運出城,安置在一處隱秘的宅院,花重金請大夫醫治。
十一醒來後,要認她為主,以命相報,卻被她拒絕了,她讓他養好傷,就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她救他,並非挾恩圖報。
可如今,她被楚淵逼得走投無路,尊嚴儘碎,父親遠在邊關,偌大京城,竟無一人可依,她隻能用這種方式,抓住這唯一的生機。
“好。”葉雪霽閉上眼,淚珠滾落枕畔,“月底……我等你。”
十一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脖頸那些刺目的痕跡上,最終從懷中掏出一個樸素的白瓷小瓶,輕輕放在她枕邊。
“這是屬下自己配的傷藥,化瘀止痛,娘娘……記得用。”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葉雪霽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冰冷的錦被中,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