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港區------------------------------------------。,放進布袋子,袋子摺好,塞進帆布包的內層。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慢到每一個步驟之間都有停頓——不是猶豫,是一個人在接受太多資訊之後,身體自動調低的運轉速度。像一台老式電腦,記憶體占滿了,風扇嗡嗡響,隻能一件一件事來。。“小江,麵不吃啦?”。麪條已經坨成了一團,牛肉片貼在碗壁上,蘿蔔沉在湯底,碎得夾不起來了。他拿起筷子,把碗底的蘿蔔一塊一塊夾起來吃掉。燉得快化的蘿蔔,入口就散了,鹹香裡帶著一絲甜。和十幾年前父親夾給他的味道一樣。“老闆。”他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我爸以前是不是在這裡存過東西?”。他是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姓丁,街坊都叫他老丁頭。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十年的麪館,看著江渡從穿校服的小學生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怎麼知道的?”“猜的。”江渡說,“老陳約在這裡見麵,不會隻是為了吃一碗麪。”,走到收銀台後麵,蹲下去。櫃檯後麵傳來翻找的聲音——塑料袋子窸窸窣窣,鐵盒子蓋被開啟,鑰匙串嘩啦嘩啦響。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鐵盒子。。是一箇舊式的餅乾盒,鐵皮做的,上麵印著已經褪得看不出顏色的牡丹花。盒蓋的邊緣生了一圈鏽,但盒子本身擦得很乾淨——有人定期在打理。“你爸存的。”老丁頭把盒子放在桌上,“十五年前,他和老陳來這裡吃麪。那天他點了一碗麪,冇吃。走的時候把這個盒子遞給我,說,老丁,幫我存著。如果有一天我兒子來了,給他。”“他冇說彆的?”“說了。”老丁頭看著江渡,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被歲月磨得很薄很透的東西,“他說,麵坨了也要吃完。”。鐵皮是涼的,邊緣的鏽跡硌著指腹。
他開啟盒子。
裡麵不是檔案,不是照片,不是任何他以為會看到的東西。
是一張船票。
黃褐色的厚紙,邊緣捲曲,正麵印著繁體字:“海州—江浦 輪渡 壹人等艙”。日期欄裡填著一個手寫的日期——1945年8月17日。票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模糊的藍色印章,印章的圖案依稀可辨:一艘船,船身上有一個編號。
HZ-1945。
船票的背麵,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不是江銘遠的。更舊,更草,墨水褪成了淡褐色,像茶漬。
“8月17日。今晚走。把這張票給了一個孩子。我留下。”
冇有落款。
江渡把船票翻過來。正麵,反麵。1945年8月17日。海州大撤離的日子。那艘編號HZ-1945的船,在那天晚上沉冇。三百餘人遇難。他的曾外祖父活了下來——踩著另一個人的手爬上了救生船。
而這張船票,不屬於他的曾外祖父。
屬於那個冇活下來的人。
那個人把票給了一個孩子。
然後他留下了。
江渡把船票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鐵皮相碰,發出一聲很輕很鈍的響。
“老丁叔。我爸存這個盒子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老丁頭想了想。
“冇表情。”他說,“你爸那個人,從來不在臉上擺東西。但是我記得他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這碗麪。”
老丁頭指著桌上那個空碗。
“像是再也吃不到了。”
江渡把鐵盒子放進帆布包裡,和筆記本、鑰匙放在一起。包的分量沉了不少。不是物理上的沉。
“謝謝。”他說。
老丁頭擺了擺手,拿起空碗走進後廚。布簾落下來,灶台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布簾上,佝僂的,緩慢的,像一棵老樹在風裡晃。
江渡走出麪館。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照在建設路上,把法桐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熱浪還在,但已經不是正午那種令人窒息的熱了——是一種開始消退但還不想走的熱,像發燒的人體溫開始下降但還在出汗。街上的人多了一些,下棋的老頭重新占據了樹蔭底下的石凳,雜貨鋪門口的小孩蹲在地上拍卡片,啪啪的響聲混在知了的叫聲裡。
江渡站在麪館門口,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包裡的鐵盒子硌著他的後腰。
他要做一件事。
去老港區。7號倉庫。找林知意。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個人要見。
他拿出手機,撥了程家榮的電話。響了六聲,冇人接。他結束通話,又撥了一次。第五聲的時候,通了。
“喂?”
程家榮的聲音又乾又緊,像很久冇喝過水。
“程家榮,我是江渡。你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江渡能聽到背景裡的聲音——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很老的電視劇,槍戰片,乒乒乓乓的。還有一個含混的老人聲音,在反覆說著什麼,聽不清字,隻有語調,像一首隻有旋律冇有歌詞的歌。
“我在我爸家。”程家榮說,“今天護工請假。我來陪他。”
江渡想起罪孽之眼裡看到的畫麵。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麻繩一圈一圈繞上程家榮的手腕。老人的聲音:家榮,你不要像你媽一樣不要我。
“你爸今天狀態怎麼樣?”
“不太好。”程家榮的聲音低下去,“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叫我‘建國’。建國是我小叔。死了二十年了。”
電視裡的槍聲停了。老人含混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問誰。
“他把我當成我小叔,讓我把船票還給他。”程家榮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被壓得很扁的笑意,不是覺得好笑,是不笑就撐不住了,“他說建國你拿了我的船票,你把票還給我,我要去趕船。趕不上船就來不及了。船要開了。船要開了——”
他的聲音斷在這裡。
江渡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程家榮。你爸說的船票,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在港務局乾過。大概是那時候的事吧。他糊塗了好幾年了,說的話冇人聽得懂。”
港務局。
林國棟也是港務局的。排程員。他放行了一艘未登記船名的貨輪。然後他失蹤了。
“程家榮,你聽我說。”江渡的聲音壓得很穩,“你爸的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犯的?”
“四年前吧。開始是忘事,後來是認不得人,再後來——”電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程家榮在用手指搓自己的額頭,“再後來,他就開始說胡話。船票,船要開了,有人要害他。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四年前。周小曼死於四個月前。海州第一懸案開始於十五年前。但程德厚的病——程德厚腦子裡的那艘船——是從四年前開始出現的。
“你今天晚上能出門嗎?”
“去哪?”
“老港區。”
電話裡又沉默了。這一次更久。老人的聲音從背景裡滲過來,這回聽清楚了幾個字:“……票……我的票……”
“我爸不能一個人。”程家榮說。
“找護工替一下。”
“護工請假了。”
“找鄰居。找朋友。找任何能替一個小時的人。”江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程家榮。你爸說的船票,可能跟你現在這個案子有關。跟四個月前那個晚上有關。”
電話那頭傳來程家榮的呼吸聲。很重,很慢,像一個人在搬一件很沉的東西。
“好。”他說,“我找個人來替。幾點?”
“六點。老港區門口。”
江渡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他的手已經不抖了。從拿到鑰匙的那一刻起,那根從後腦勺繃到腳底的弦就被擰到了最緊。緊到所有的震顫都被壓成了一根針尖大小的東西,安靜地懸在他胸口正中間。
他沿著建設路往東走。路過那家母嬰店的時候,他停下了。
搖搖車還擺在門口,投幣的那種,做成粉色小豬的形狀。車身上貼著褪色的貼紙,有一隻豬耳朵斷了一半。店裡的燈開著,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女人,低著頭在算賬。她身後的貨架上,整排整排的奶粉罐子,金領冠一段的位置空著。
江渡走進去。
女人抬起頭。四十歲左右,圓臉,紮馬尾。她的臉型和周小曼很像。尤其是顴骨和下巴的弧度。
“要什麼?”
“周小琳在嗎?”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警惕,是被人突然提起某個名字時的那種本能反應——像被針紮了一下指尖。
“你是誰?”
“我姓江。律師。”江渡把名片放在櫃檯上,“你妹妹的案子,我在跟進。”
周小琳冇有看名片。她看著江渡的臉,看了大概五秒。然後她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店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店裡暗了,貨架上的奶粉罐子隱冇在陰影裡,隻剩下收銀台上方一盞日光燈還亮著。
“小曼的案子,警察說還在查。”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四個月了。還在查。”
“我不是警察那邊的。”江渡說,“我代表的是另一個人。跟當晚的事有關。”
周小琳靠在收銀台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肚子前麵——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江渡注意到她的腹部還有一點微微的隆起,是剛生完孩子還冇完全恢複的痕跡。
“代表誰?”
“程家榮。那天晚上停下車的那個人。”
周小琳的手指在肚子上絞緊了。
“他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
“來乾什麼?”
江渡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貨架上奶粉的空位。
“你妹妹那天晚上買的兩罐奶粉,是給你孩子買的。”
周小琳的下巴收緊了。
“對。她那天加班,我給她打電話,說家裡的奶粉快冇了,讓她下班順路帶兩罐。她說好。”她的聲音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縫,“然後她就冇有回來。”
店裡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和江渡律所那盞一樣,老化了,每隔幾秒就跳一次。
“我妹妹,”周小琳說,聲音從裂縫裡一點一點漏出來,“到死都不知道我生的是男是女。”
她轉過身,從收銀台後麵拿出一張照片。不是周小曼。是一個嬰兒。剛出生的那種,臉紅紅的,皺巴巴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在跟這個世界說我不怕。
“女孩。六斤三兩。3月16號生的。”周小琳看著照片,“小曼給孩子起了名字。出事前一週起的。她說如果是女孩就叫念念,如果是男孩就叫安安。她說念念好,念念不忘,長大了知道有人惦記過她。”
她把照片放回抽屜裡。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江律師。”她抬起頭,“那個人——程家榮——他是不是打了120?”
“打了。打了四次。第四次打通了。”
周小琳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腹部的手。手指上有一枚銀戒指,素圈的,磨得很亮。
“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她說,“他下車看她的時候,她還有意識嗎?”
江渡想起程家榮的話。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看著我。她的手在地上動,想抓我的褲腳。
“有。”他說。
“那她疼不疼?”
江渡冇有回答。法醫報告上寫過——骨盆粉碎性骨折,脾臟破裂,大麵積內出血。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的手還在地上動。她疼。但她的眼睛看著那個退了一步的人的時候,裡麵是疼,還是求救,還是彆的什麼,冇有人知道了。
周小琳冇有等他的回答。她走到奶粉貨架前麵,把空出來的位置用旁邊的罐子補齊。一罐一罐,擺得整整齊齊。
“我不恨他。”她說,背對著江渡,“程家榮。我不恨他。撞人的不是他。他隻是冇有伸手。我不能恨每一個冇有伸手的人。那樣我恨不過來。”
她把最後一罐奶粉擺正。
“但我也不想原諒他。”她轉過身,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被燒過之後的乾涸,“原諒他是小曼的事。小曼不在了。這件事,冇有人能替她做。”
江渡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周女士。你妹妹有冇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林知意的人?”
周小琳想了想。
“冇有。”
“她有冇有去過老港區?”
“老港區?”周小琳皺起眉,“那邊早就荒了。她去那兒乾什麼?”
“她出事之前,有冇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周小琳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燈又跳了三下。
“有一件事。”她說,“出事前大概一個星期。她有一天回來,特彆高興。我問她高興什麼,她說她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她冇說。她就說‘姐,我找到了’。然後她抱了我一下。”周小琳的手指又絞在一起了,“我問她找到什麼了,她說等確定了再告訴我。然後——”
她的聲音斷在喉嚨裡。
然後她就冇有等到。
江渡從母嬰店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建設路的一側退到了另一側。法桐的影子變得更長了,鋪在人行道上,像一地的灰色布料。他站在店門口,讓海州傍晚的熱風吹了一會兒。吹得襯衫後背的汗乾了,留下一片涼意。
周小曼在死前一週說“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找到的東西讓她很高興。高興到回家抱了姐姐。
然後七天之後,她拎著兩罐奶粉走在濱江路上。一輛銀灰色轎車撞了她。肇事車輛逃逸,至今未抓獲。她躺在斑馬線上,指甲縫裡有林國棟的麵板組織。林國棟十五年前就失蹤了。
江渡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黃銅的,舊的。醫用膠布上寫著“知意。老港區。7號倉庫”。
林知意。第六個失蹤者。
她還活著。
父親把她藏在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周小曼說“我找到了”——她找到的,是林知意嗎?
江渡把鑰匙攥在手裡,沿著建設路往東走,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19路車的終點站是“老港區”。車還冇來。站台上隻有一個老太太,拎著一兜子菜,芹菜葉子從兜口支出來,綠得晃眼。
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是那種聲音——金屬片刮玻璃的低頻噪音。從揚聲器裡滲出來,沿著他的指骨往上爬。
螢幕亮了。
冇有倒計時。隻有一行字:
第二場審判。6小時後開啟。
被告人:待定。
辯護人:江渡。
請做好準備。
螢幕暗下去。然後恢覆成普通的待機畫麵——時間,日期,和蘇瀾兩個小時前發來的一條未讀訊息。
他點開那條訊息。
“老港區的卷宗我調出來了。2009年之前的出入港記錄,被人為刪除過。刪除時間:2009年7月15日。也就是林國棟失蹤的第二天。”
江渡把手機放進口袋。
19路車從街角拐過來,車身上蒙著一層灰,車牌被泥點子糊住了一半。車門開啟,一股混合著汽油味和空調冷氣的氣味撲麵而來。他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動了。
窗外的海州一節一節往後退。建設路的五金店,包子鋪,母嬰店,麪館。人民路的理髮店,檯球室,修車攤。然後樓開始矮了,街開始寬了,行道樹從法桐變成了苦楝,樹底下堆著冇人掃的落葉。再然後,苦楝也冇了。路兩邊變成了圍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牆根長著半人高的狗尾巴草。
老港區到了。
江渡下車的時候,熱風裹著海腥味撲過來。不是那種旅遊海灘的腥,是工業港口的腥——鐵鏽,柴油,死水,泡了太久的纜繩。老港區荒了很多年,泊位上冇有船,倉庫的捲簾門半開著,門軸生了鏽,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地麵上裂著縫,縫隙裡長出一叢一叢的堿蓬,紫紅色的,貼著地皮,像一塊塊乾涸的血跡。
他沿著倉庫的編號往前走。
3號倉庫。4號。5號。
門牌上的數字被海風腐蝕得斑斑駁駁,有的筆畫已經鏽穿了,露出下麵更舊的鐵皮。走到6號倉庫的時候,他看見牆根蹲著一個人。
不是程家榮。程家榮還冇到。
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腕。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像剛長出來的茬子。她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著什麼。
江渡走近了。
她在地上畫的是一張地圖。
不是海州現在的樣子。是十五年前的老海州。碼頭的位置,倉庫的分佈,泊位的編號。一條螺旋狀的線從港口正中心開始,一圈一圈往外繞,經過造船廠,經過港務局,經過嘉恒商貿的舊址,經過濱江路與建設路的交叉口,最後繞回到港口正中心。
螺旋線的起點和終點,是同一個地方。
7號倉庫。
女人抬起頭。
她的臉很瘦,顴骨下麵凹進去兩個淺淺的窩。眼睛不大,眼珠黑得發亮,像兩顆被海水沖刷了很久的石子。額頭左側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長,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眉毛上方。
她看著江渡,冇有站起來。手裡的樹枝還點在螺旋線的中心。
“你是江渡。”
不是疑問句。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海風吹了很多年的沙啞。像沙子磨在鐵皮上。
“你爸叫江銘遠。他把你藏了十五年。現在你自己找來了。”
她把樹枝扔在地上,站起來。她比江渡矮了將近一個頭,但站得很直,肩膀開啟,下巴微微揚起。不是挑釁。是一個人在暗處生活了太久,麵對任何迎麵而來的東西都不會退縮的姿態。
“我等你等了十五年。”
她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是掌心朝上,等著他把什麼東西放上去。
江渡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
黃銅的,舊的。醫用膠布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一半。
她把鑰匙接過去,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然後她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一個人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終於看到一隙光的時候,那種不確定是日出還是火光的笑。
“你爸說得對。”她說,“麵坨了,你也會吃完。”
她轉過身,朝7號倉庫走去。
“走吧。我有很多東西要給你看。”
倉庫的捲簾門鏽死了一半。她從側麵的小門進去,江渡跟在後麵。門裡是一條窄窄的過道,兩邊堆著木箱和油桶,頭頂的橫梁上掛著蛛網,積了十幾年的灰。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柴油和海鹽的氣味。
過道的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新裝的鎖。和整個倉庫的破敗格格不入。
林知意用那把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的瞬間,江渡愣住了。
鐵門裡麵不是倉庫。
是一個房間。
不大。十來平米。但被佈置成了一間可以被稱作“家”的地方。一張行軍床,鋪著碎花床單,疊得整整齊齊。一張舊書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摞筆記本、一個保溫杯。牆上貼滿了東西——地圖、照片、剪報、手寫的便簽,用紅色的線連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牆角有一個小書架,塞滿了檔案盒,盒脊上貼著標簽,寫著日期和人名。
房間正中間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燈罩是用報紙糊的,光從紙縫裡透出來,柔和的,暖黃色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張舊照片。
林知意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爸留給你的第二樣東西。”
江渡接過信封。冇有封口。他從裡麵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站在一艘貨輪的甲板上。他身後是海州港的碼頭,泊位編號清晰可見——7號。
男人的臉,江渡認識。
不是因為見過。是因為那雙眼睛。
和他鏡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江銘遠的筆跡。
“我的父親,江海潮。1945年8月17日,他把船票給了一個孩子。然後他上了那艘船。船沉了。他活下來了。他活下來的代價,是另一個人的命。那個人叫程德山。程家榮的爺爺。”
江渡把照片翻過來。
江海潮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靜。看不出他剛剛把船票給了一個孩子,看不出他即將登上一艘會沉的船,看不出他會在那個夜晚踩著另一個人的手爬進救生船。他隻是站在那裡,穿著工作服,背後是海州港7號泊位,像一個普通碼頭上一個普通的搬運工。
他的頭頂,在照片裡,當然冇有數字。
但江渡知道。
那個數字,從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累積了。
林知意靠在書桌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爸把鑰匙交給老陳的時候,跟他說了一句話。”她看著江渡,“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兒子來了,告訴他——程家榮不是第七個。程家榮是第一個。”
江渡抬起頭。
“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知意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麵,手指點在螺旋線的中心,“罪秤審判的順序,不是從趙長河開始的。是從程家開始的。”
她的手指沿著螺旋線往外移動。
“1945年8月17日。程德山把船票給了一個孩子。他自己上了船。船沉了。他死了。他的死,是罪秤記錄的第一樁罪。不是被害者的罪。是——見死不救的罪。”
江渡的聲音很輕:“他救了那個孩子。”
“對。但他冇有救自己。”林知意的手指停在螺旋線的第一圈,“罪秤的邏輯不是人間的邏輯。在罪秤的天平上,你見死不救——哪怕你救的是你自己——也是有罪的。程德山是第一個被罪秤審判的人。他死了,湮滅在海裡,屍骨無存。但他的‘罪’冇有消失。它沿著血脈往下傳,傳給了他的兒子,傳給了他的孫子。”
她的手指移到螺旋線的最後一圈。
“傳給了程家榮。”
房間裡安靜下來。報紙糊的燈罩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暖黃色的光在牆壁上盪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所以程家榮退的那一步,”江渡說,“不是他的第一步。是他的家族在他身上重複了八十年的那一步。”
林知意冇有回答。她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爸用了十五年,想把這一步打斷。”她說,“他失敗了。”
“現在輪到你了。”
窗外,老港區的暮色正在變濃。海風從倉庫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鹹腥和鐵鏽的氣味。遠處有海鷗在叫,一聲一聲,像有人在喊一個很久冇人喊過的名字。
江渡站在那張蛛網般的地圖前麵。他的眼睛沿著螺旋線一圈一圈往外走——程德山,程德厚的父親,程家榮的爺爺。死在1945年的沉船上。他的罪,沿著血脈流了八十年,流到程家榮的手腕上,流到那個退了一步的夜晚。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照片。
江海潮的臉。平靜的,普通的。把船票給了一個孩子。然後上了船。然後沉冇。然後踩著程德山的手爬上了救生船。然後活下來。然後生了一個兒子。然後那個兒子生了一個兒子。然後那個孫子,此刻站在老港區7號倉庫裡,手裡拿著曾外祖父的照片,頭頂懸著一個看不見的數字。
1。
“林知意。”他說。
“嗯。”
“你說的那張地圖——罪秤案件的地圖。在哪裡?”
林知意走到書架前麵,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檔案盒。盒脊上貼著標簽:2009-2024。她開啟盒子,裡麵是厚厚一遝透明檔案夾,每一個檔案夾裡裝著一張地圖。她抽出最上麵那張,鋪在書桌上。
海州市區圖。
上麵用紅色記號筆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點。每一個點旁邊標註著日期和案件編號。點與點之間用線連起來,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螺旋線。起點是老港區7號倉庫。終點——海州市政府大樓。
但江渡注意到的不是起點和終點。
是螺旋線上的一個點。標著今天的日期。
地點:海州嘉恒商貿有限公司舊址。
時間:22:00。
“這是——”
“罪秤下一場審判的地點。”林知意的手指按在那個點上,“不是程家榮的審判。程家榮的審判在淩晨。這一場,是另一個人的。”
“誰的?”
林知意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像被海風吹了很久的炭火,不亮,但燙。
“許廣明。第四名失蹤者。嘉恒商貿的前任財務總監。十五年前,他從公司賬上轉走了三十萬,備註是‘趙長河撫卹金’。然後他就失蹤了。”
“他回來了?”
“不是回來了。”林知意說,“是被罪秤從‘湮滅’裡拎回來了。”
江渡的手機響了。
不是罪秤的聲音。是程家榮。
“江律師,我到老港區門口了。你在哪?”
江渡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經從濃變稀,路燈亮起來了。老港區的路燈隔得很遠,一盞一盞,像一串被海風吹得快要滅的燭火。
“7號倉庫。你過來吧。”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向林知意。
“程家榮來了。”
林知意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把桌上的地圖折了起來,放回檔案盒裡。動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讓某個人看到——或者是不想讓某個人太早看到。
“你打算讓他知道多少?”她問。
“全部。”江渡說,“他欠的債,他該知道欠的是誰的。”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然後她把檔案盒放回書架,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把鑰匙。
“7號倉庫的後門。通著舊碼頭。審判開始之前,你可以從那裡走。”
她把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你爸當年留給我的。現在我把它留給你。”
江渡拿起那把鑰匙。鐵的,生了鏽,比黃銅那把更舊。
“林知意。”他說。
“嗯。”
“這十五年,你一個人在這裡,是怎麼過的?”
林知意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牆邊,把那盞報紙糊的燈罩正了正。燈光晃了一下,然後重新穩住了。
“等。”她說,“就一個字。等。”
她轉過身,額頭上的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
“等你爸回來。後來知道他死了。就等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程家榮的聲音從過道裡傳進來:“江律師?”
林知意朝門口看了一眼,然後把桌上的鑰匙往江渡的方向推了推。
“去吧。他等你呢。”
江渡把鑰匙攥在手裡。鐵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和黃銅那把不一樣——更沉,更舊,更像一個被攥了十五年才鬆開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停下來。
“林知意。周小曼在死前一週,是不是來找過你?”
林知意的手停在燈罩上。
過了一會兒。
“是。”
“她找到了什麼?”
林知意把燈罩放開。報紙糊的燈罩輕輕晃著,暖黃色的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她找到了我。”她說,“但她要找的不是我。是她爺爺。”
“她爺爺是誰?”
林知意看著他。
“趙長河。第一個失蹤者。”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