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葉向高手令的那一刻,李邦華佇立在京營帥帳之中,望著帳外肅立的親兵,心中既有臨大事的凝重,也藏著一絲不自知的忐忑。
他反覆摩挲著葉向高的手令,深知這是一步險棋,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可他受首輔厚恩,又看不慣徐黨專權,仗著自己協理京營的身份,竟盲目篤定,自己一聲令下,京營兵馬定會聽候調遣。
他未曾細想,京營的根基,從來都在勳貴手裡,而這些勳貴,與徐黨魁首徐天爵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共同體。
京師和留守在南京的勳貴雖然不怎麼聯絡,但那是為了避嫌,免得皇帝猜疑,畢竟他們可是有血淋淋的教訓,再者勳貴和文官團體之間本就有矛盾,冇有足夠的利益去打動他們,他們又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的聽你的。
但這些李邦華都冇有想過,稍作整頓後,李邦華換上正式朝服,命親兵備好儀仗,徑直前往京營核心帥帳,欲召集京營一眾勳貴將領,宣佈調兵立信王的密令。他步履匆匆,神色肅穆,心中還在盤算著調兵的步驟,全然冇察覺到,軍營之中,早已佈滿了徐天爵安插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都被飛速傳往了徐天爵的手中。
京營最高武職、班首勳臣英國公張維賢,此刻正坐在京營大都督府的正廳之中,身旁坐著恭順侯吳汝胤,二人麵前擺著熱茶,卻無心飲用。
吳汝胤作為吳克忠後裔,世襲侯爵,身兼協理京營、掌五軍都督府之職,與張維賢同掌京營大權,是勳貴集團的核心人物。
廳外,惠安伯張慶臻、遂安伯陳偉、寧晉伯劉天錫、泰寧侯陳良弼等一眾執掌三大營坐營、提督之權的勳貴,早已齊聚於此,神色凝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纔眼線傳來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讓這群世襲罔替、享慣了榮華富貴的勳貴們瞬間警醒。
張維賢端著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低沉而威嚴:“諸位,方纔訊息已確認,李邦華奉內閣首輔之命,欲調京營兵馬,謀立信王,阻徐家小子擁立黑長子,此事諸位怎麼看?”
惠安伯張慶臻率先拍案而起,臉上滿是怒色,他粗聲粗氣地說道:“簡直是膽大包天!李邦華一個文臣,不過是個協理戎政,竟敢在京營撒野,圖謀廢立大事,他也不看看這京營是誰的地盤!”
遂安伯陳偉緊隨其後,眼神冰冷,語氣中帶著不屑與憤怒:“廢立君主,乃是國之頭等大事,豈容他一個外臣肆意妄為?更何況,徐天爵乃我大明朝魏國公府嫡傳,徐黨魁首,本就是我勳貴集團的頂梁柱,擁立皇長子朱慈燃,乃是立嫡立長,合乎禮法,順天應人,天下人誰能挑出半分毛病?李邦華此舉,分明是擾亂朝綱,圖謀不軌!”
寧晉伯劉天錫也捋著鬍鬚,麵色冷峻,沉聲說道:“李邦華背後是葉向高,他們這是想藉著廢立之事,打壓徐黨,撼動我勳貴集團的根基。咱們這些人,世代蒙受國恩,爵位世襲,祿米豐厚,魏國公府待咱們不薄,若是讓李邦華得逞,咱們日後還有立足之地嗎?京營的兵權,還能握在咱們手裡嗎?”
泰寧侯陳良弼微微頷首,補充道:“寧晉伯所言極是。李邦華完全是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在京營的影響力。這京營三大營的兵馬,從上到下,各級將領,不是咱們勳貴的親信,便是世代依附於勳貴的舊部,誰會聽他一個文臣的號令?他以為拿著協理戎政的頭銜,就能調得動京營大軍,簡直是癡人說夢!”
恭順侯吳汝胤端坐在側,一直未曾開口,待眾人說完,他才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看向張維賢:“英國公,您是京營班首,勳臣之首,此事該當如何決斷?絕不能讓李邦華壞了規矩,亂了朝局!”
張維賢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在此之前徐天爵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了,京營的兵馬一兵一卒也不會出京營,這是他們雙方的約定,現在也該執行了。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散發著世襲公爵的威嚴,一字一句地說道:“法度不可違,勳貴利益不可損!徐天爵代表的是魏國公府,是咱們整個勳貴集團的顏麵與根基,擁立皇長子子合乎禮法,李邦華謀逆作亂,罪無可赦!傳我將令,緊閉京營九門,封鎖各營要道,待李邦華前來傳令,即刻將其拿下,不許走漏半分訊息!同時,調集各營親信兵馬,掌控李邦華麾下那三千親信部眾,絕不能給他們任何反抗的機會!”
“是。”
一眾勳貴紛紛領命,眼中再無半分遲疑。他們各司其職,迅速安排下去,一時間,京營大營之內,暗流湧動,甲冑摩擦的聲響、士兵列隊的腳步聲悄然響起,無數手持刀槍的士兵,悄無聲息地佈防在各營要害之處,一張大網,已然悄然張開,隻等李邦華自投羅網。
冇過多久,李邦華帶著數十名親兵,昂首步入京營大都督府。他看著廳內端坐的一眾勳貴,神色故作鎮定,拱手行禮後,便徑直開口,想要宣佈調兵立信王的命令:“諸位勳貴大人,本官奉內閣首輔葉大人之命,有要事商議,即刻調集京營三大營駐軍,隨本官......。”
話音未落,張維賢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嗬斥:“李邦華,住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京營重地,口出狂言,圖謀廢立,你可知罪?”
李邦華聞言,臉色驟變,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冇想到自己的計劃竟然這麼快就暴露了。他強作鎮定,辯解道:“英國公,本官乃朝廷欽命協理京營戎政,奉首輔之命行事,何罪之有?如今朝局動盪,唯有信王賢明,可安天下,擁立信王,乃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