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蓋岱青勒住胯下的雪白馬，目光平和的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懷安，又看了一眼麵色冰冷的俄木布。
他的聲音溫潤而沉穩，沒有俄木布的戾氣，也沒有半分嘲諷，隻是平靜的陳述著事實：“俄木布台吉，息怒。此人雖貪生怕死，毫無骨氣，卻也算是識時務。殺虎口乃大同咽喉，他不戰而降，讓我等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此隘口，省去了無數廝殺，也少了無數傷亡，於我等而言，也算有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懷安身上，依舊是平和的神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懷安，你獻關歸降，免去了我兩部鐵騎的血戰，這份‘功’，我等記下了。本台吉可以饒你性命，也可以饒殺虎口百姓的性命，但你要記住，你今日的性命，是用殺虎口的城門，用大明的疆土換來的。往後，你便是我兩部的人，唯我等之命是從，若是再有二心，或是敢有半分異念，本汗的刀，不會留情。”
王懷安聽到這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間從絕望中回過神來，整個人都激動得發抖，連忙對著明蓋岱青磕頭，磕得比之前更用力了：“謝台吉開恩！謝台吉不殺之恩！草民定當肝腦塗地，誓死效忠兩位台吉！草民願為前驅，帶領兩位台吉的鐵騎，南下大同，直取府城！草民熟悉大同的佈防，熟悉明軍的虛實，定能助台吉們一舉拿下大同！”
那諂媚的模樣，那急切邀功的態度，讓一旁的蒙古騎兵們都麵露鄙夷，也讓那三千大明守軍，個個心如死灰。
明蓋岱青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對著身邊的親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必為難王懷安。
而俄木布看著這一幕，眉頭微蹙，眼中依舊是濃濃的不屑，卻也沒有再堅持要殺王懷安。
他知道，明蓋岱青說得對，王懷安雖無用，卻也能派上些許用場，至少，他熟悉大同的情況，能為他們的鐵騎引路，省去不少麻煩。
隻是在他心裡，終究是看不起這樣的懦夫，這樣的人，永遠都不配站在戰場上，不配與他們這些草原的勇士為伍。
俄木布的目光，終於從王懷安的身上移開，落在了隘口內那三千大明守軍的身上，又落在了被捆在石柱上的周烈等人身上。他的眸子眯起，寒光一閃，聲音冰冷的對著王懷安喝道：“這些人，是你的部下？”
王懷安連忙抬頭，順著俄木布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被捆在石柱上的周烈等人，臉上立刻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連忙說道：“回台吉，這些人皆是不識時務的狂徒，竟敢違抗草民的將令，執意要與台吉們為敵，還出言辱罵過林丹汗大汗，罪該萬死！草民已經將他們拿下，任憑台吉處置！”
“違抗將令，辱罵本台吉？”俄木布冷笑一聲，眼中的殺意再也藏不住，“既然是狂徒，留著也是禍害。來人，將這些人拖出來，斬了！”
一聲令下，數名蒙古鐵騎立刻策馬而出，手中的彎刀出鞘，寒光凜凜。他們衝到石柱旁，一把扯下捆著周烈等人的繩索，將他們像拖死狗一樣拖到隘口的空地上，按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
周烈的嘴裡還塞著粗布，卻依舊在拚命的掙紮，眼中的怒火與悲憤，幾乎要將這天地都燒儘。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千束手無策的明軍甲士，掃過那扇敞開的殺虎口城門，掃過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王懷安，最後落在了那些蒙古鐵騎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無疑，可他不悔，他身為大明的軍人，守土有責，戰死沙場，是他的榮耀，是他的歸宿。
他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守住殺虎口，沒能守住這片大明的疆土，沒能讓那些蒙古鐵騎，血債血償。
蒙古鐵騎的彎刀，高高揚起，寒芒映著天光，映著周烈那張剛毅不屈的臉。
刀落，血濺。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青石地麵上，染紅了那片被黃沙覆蓋的土地，也染紅了三千大明守軍的眼睛。周烈的身軀，轟然倒地，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可他的頭顱，依舊朝著大明的方向，朝著大同的方向，沒有半分屈服。
與他一同赴死的，還有那數名忠勇的隊正與總旗，他們的鮮血，彙聚在一起，在青石地麵上彙成了一道血色的溪流，順著隘口的坡道，緩緩流淌，最終滲進了那片生養他們的土地裡。
他們的死，無聲無息，卻如同一道驚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三千大明守軍，看著他們的同袍被蒙古人斬殺，看著那滾燙的鮮血染紅了隘口，個個渾身冰冷，心如刀絞。他們想衝上去，想為同袍報仇，可他們被王懷安的親兵看著，被蒙古的鐵騎盯著，他們手中的刀劍，早就被王懷安的親兵給卸了，現在他們的心中，隻剩下無儘的絕望與悲涼。
再加上還有數倍的蒙古人在旁邊監視，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甚至不少人已經認命了。
而王懷安，看著周烈等人的屍體，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反而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他知道，這些忠勇的將士，是他降敵路上的絆腳石，如今他們死了，再也沒有人能阻攔他，再也沒有人能罵他是叛徒了。他隻覺得，自己的性命，終於徹底保住了，他的富貴，終於可以繼續享受了。
俄木布看著地上的屍體，眼中沒有半分波瀾，彷彿隻是斬殺了幾隻螻蟻。他抬手，對著身後的鐵騎揮了揮，那道冰冷的聲音，再次響徹在殺虎口的隘口內外：“鐵騎聽令，隨本台吉入關！南下大同，踏平府城！”
“嗬！嗬！嗬！”
數萬名蒙古鐵騎，齊聲嘶吼，那嘶吼聲，震徹雲霄，震得隘口的崖壁都在微微震顫。他們勒緊戰馬的韁繩，催動馬蹄，如潮水般湧入殺虎口的隘口，那扇敞開的鐵門，如同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將這些豺狼虎豹，儘數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