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外的血色黃沙還未沉落，瀚海飛騎的鐵戈寒刃尚凝著蒙古鐵騎的血珠，宣府一地的危局，總算是堪堪有了幾分好轉。
那翻湧的狼煙稍稍斂了勢頭，城牆上的守軍能望見城外的殘旗斷甲，能聽見蒙古人的嘶吼，宣府的城門依舊緊閉，城防依舊嚴整，這片大明北疆的雄關，總算是守住了半分氣脈。
可這氣脈尚未穩實，一道加急的軍報便如淬了冰的利箭，穿破宣府的城門，直刺人心——大同殺虎口，陷落了。
不是戰死的，不是力竭失守的，是那守將未戰先怯，在蒙古鐵騎的馬蹄聲堪堪抵達殺虎口隘口之時，連弓矢都未曾上弦，連刀兵都未曾出鞘，便親手開啟了殺虎口的城門，屈膝跪地，俯首投降。
這道訊息傳來時，宣府的將士們尚且浴血，官惟賢的戰甲還滴著血，所有人的心頭，都瞬間墜上了一塊千斤巨石。
宣府與大同唇齒相依，殺虎口更是大同以北的第一道天險，是扼守蒙古鐵騎南下大同腹地的咽喉要道，這道隘口，東連宣府，西接河套，南望大同府城，北通草原大漠，隘口兩側是壁立千仞的青石山，中間隻有一條容三騎並行的狹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本是大明北疆最堅固的屏障之一。
這樣的雄關險隘，隻要守將有半分血性，士卒有半分勇烈，便是十萬蒙古鐵騎來攻，也能守上十日半月，可偏偏，這殺虎口的守將，是個貪生怕死、骨頭軟如棉絮的懦夫。
殺虎口的風，從來都是烈的。
那風卷著關外的黃沙，刮過青石隘口的崖壁，發出嗚嗚的厲響，像是亡魂的哀鳴。隘口的城牆上，原本該插著大明的赤旗，旗上繡著的“明”字，本該在風裡獵獵生威，可此刻，那麵赤旗早已被守將命人扯下，扔在泥濘的地麵上，被馬蹄踐踏，被塵土掩埋。
隘口的千斤鐵門，本是用生鐵鑄就，合起時能抵千軍萬馬，此刻卻被生生推開，兩扇鐵門歪歪斜斜的靠在青石牆根，門軸處的銅釘都被震得脫落，露出斑駁的鏽跡，像是一雙無力張開的臂膀，眼睜睜看著豺狼入巷。
殺虎口的守軍，有三千之數。這三千邊軍，皆是大同鎮的精銳，常年駐守隘口，見慣了草原的風沙，也見慣了蒙古騎兵的凶戾，人人身上都帶著邊關將士的悍勇與血性，手中的刀槍磨得雪亮，腰間的箭囊滿滿當當，他們本以為，這一次蒙古人來犯，又是一場浴血死戰，他們早已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做好了以血肉之軀護住這道隘口的準備。
他們的甲冑早已披掛整齊，戰馬早已拴在隘口內側，弓弦早已拉滿，隻等守將一聲令下，便衝上去與蒙古人拚個你死我活。
可他們等來的，不是殺敵的軍令，而是守將那道喪儘天良的投降令。
殺虎口守將姓王，名懷安，是個靠著鑽營攀附才坐到這個位置的庸碌之輩，生得肥頭大耳，麵皮白淨，一身紫花戰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半點軍人的英武之氣都無，反倒透著一股子油膩的富貴氣。
他這輩子沒打過幾場硬仗，沒見過幾回真的血光，眼裡隻有功名利祿，心裡隻裝著身家性命，於家國大義，於邊關安危，半分都不曾放在心上。
此刻的王懷安，早已將那身戰袍的腰帶解了鬆，頭盔摘了扔在一旁，發髻散亂，麵色慘白如紙，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頜下的肥肉，連站都站不穩，隻能扶著身邊的親兵，雙腿不住的打顫。
他的身後，是殺虎口的三千守軍，將士們個個目眥欲裂，眼中燃著怒火，手中的刀槍握得咯咯作響，指節都泛了白。
有人的鎧甲磨著鎧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有人的戰馬焦躁的刨著蹄子，噴出的白氣在寒風裡凝成白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著王懷安，那目光裡，有憤怒，有失望，有鄙夷，還有一絲絕望。
“將軍！萬萬不可啊！”
一聲嘶吼，從人群裡炸開，聲音嘶啞，卻帶著千鈞之力。喊話的是個年輕的百戶，名喚周烈，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身形挺拔，麵容剛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一雙虎目瞪得渾圓，死死的盯著王懷安，眼中的血絲幾乎要滲出來。
他手中握著一柄環首大刀，刀身映著隘口的天光，寒芒凜凜，刀尖抵著地麵，將青石地戳出一個淺淺的坑，“殺虎口是大同的門戶！是大明的疆土！末將等三千兒郎，皆是大明的邊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蒙古韃子來犯，我等當提刀上陣，血戰到底，豈能不戰而降，做那千古罪人！”
周烈的話音落下，三千守軍瞬間炸開了鍋，無數將士跟著嘶吼起來，聲音震得隘口的崖壁都在微微震顫。
“百戶所言極是！我等寧死不降！”
“與韃子拚了！死守殺虎口！”
“王懷安！你敢開城投降，便是大明的叛徒！”
“我等身為邊軍，唯有戰死，絕無降敵之理！”
怒罵聲、嘶吼聲、拔刀聲，混著戰馬的嘶鳴，在殺虎口的隘口內翻湧。將士們個個紅了眼，有人已經將長刀出鞘，有人將弓箭拉滿，箭鏃直指前方，那股同仇敵愾的氣勢，幾乎要將這隘口掀翻。
他們都是邊關的漢子，生在苦寒之地，長在刀兵之中，他們的父兄，有的戰死在草原，有的埋骨在隘口，他們的骨子裡，刻著大明軍人的血性，刻著寧折不彎的骨氣，讓他們向蒙古人屈膝，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但是說到底將軍是士兵的膽，將領都投降了，他們即便是不同意，也沒有什麼辦法，畢竟他們沒有人領頭，至於周列，他的職位太低了，隻是一個小小的百戶，在他之上麵的人太多，不會服他。
王懷安被這震天的嘶吼嚇得渾身一顫，肥肉抖了三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隻剩下死灰般的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