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從合作社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沒往家走,而是去了鄭勝善家的院子。
院子裏,惠心正抱著鄭垚在槐樹下坐著。鄭垚快一歲了,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在惠心懷裏扭來扭去,伸手夠頭頂的槐樹葉。夠不著,急得“啊啊”叫。
鄭勝善蹲在旁邊擇菜,聽見兒子叫,抬頭看了一眼,嘿嘿笑兩聲,又低頭擇菜。
惠心拍著鄭垚的背,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那調子軟軟的,混著晚風,飄得滿院子都是。
玄宸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走不動道了。
鄭垚扭著扭著,忽然看見了他。小東西眼睛一亮,伸著小手朝他這邊抓。
“啊啊!
惠心順著看過來,笑了:“玄先生來了?正好,幫我抱會兒,我去把灶上的火滅了。”
玄宸走進去,接過鄭垚。
鄭垚到了他懷裏,也不認生,睜著黑亮的眼睛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鼻子。
玄宸倒吸一口氣。
鄭勝善抬頭看見,笑得直拍大腿:“抓得好!替秀兒出氣!”
惠心從灶房出來,也笑:“你倆小時候沒少被爹這樣抱著吧?現在輪到自己了。”
玄宸被鄭垚抓著鼻子,一動不敢動,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這個時候,他剛來鄭家村不久。那時候他蹲在菜園裏插竹條,護著那兩株剛冒芽的同心草。鄭秀端著木盆從井台過來,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嗒嗒響。他那時心想,這姑娘真好看。
現在他還是這麽想。
鄭垚抓夠了,把手收迴去,往嘴裏塞。玄宸趕緊攔住:“這不能吃。”
鄭垚瞪著他,小嘴一癟。玄宸趕緊抱著他晃了晃。鄭垚不癟嘴了,又伸手抓他臉。
玄宸任他抓,心裏卻一直在轉那句話:鄭垚快一歲了。
他看了一眼惠心,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擇菜的鄭勝善,最後低頭看著懷裏這個折騰他的小東西。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抬起頭,看向鄭勝善:“大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鄭勝善愣了一下,放下手裏的菜,站起來:“什麽事?你說。”
玄宸抱著鄭垚,站在院子裏,認認真真地說:“我想重新補辦一場婚禮。”
惠心的眼睛亮了。
鄭勝善也愣了愣。
玄宸繼續說:“之前那次太急了,連合巹酒都沒喝成。我想正正經經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讓整個鄭家村、讓聯盟各村、讓那些認養土地的人,都來看看——我玄宸,娶鄭秀。”
院子裏忽然安靜了。
隻有晚風輕輕吹著,槐樹葉嘩啦啦響。
惠心先反應過來,眼眶一下就紅了。她轉頭看鄭勝善,用手肘捅他。
鄭勝善愣愣地看著玄宸,看了半天,忽然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你小子……你這話,我等了一年了。
玄宸看著他,沒說話。
鄭勝善走過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好!好!
惠心在旁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勝善,你快說話呀。
鄭勝善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看著玄宸:“玄先生,你對我們秀兒好,我們心裏都清楚。你這一年來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我們都看在眼裏。你這話,我答應了。”
玄宸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鄭勝善又說:“什麽時候辦?我找張爺爺算日子。”
玄宸想了想:“越快越好,但也不能急,得準備周全。”
鄭勝善點頭:“行,明天我就去找張爺爺。”
惠心在旁邊插話:“日子定了,咱們就得趕緊準備。喜服、花轎、酒席、喜糖,這些都得提前張羅。”
玄宸看著她,認真地說:“嫂子,花轎我來做。八抬大轎,從村口抬到祠堂。”
惠心愣了一下:“八抬大轎?咱村哪有那個?”
“沒有就做。”玄宸說,“我去找木料,找木匠。做好為止。”
惠心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轉頭看鄭勝善,鄭勝善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麽都沒說。
鄭勝善走過來,又拍了拍玄宸的肩:“好,你做。做好了,我去抬。”
玄宸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懷裏,鄭垚又伸手抓他的臉。
玄宸任他抓,心裏卻一直在轉那句話:得把事辦好,辦得風風光光的,讓她一輩子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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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勝善家出來時,天已經暗下來了。
玄宸沒直接迴自己屋,而是拐了個彎,往菜園走。
菜園裏,那兩株同心草已經爬滿了籬笆。嫩綠的藤蔓纏纏繞繞,在暮色裏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葉子。葉尖上掛著露水,涼涼的,潤潤的。一年前這裏還隻是兩株嫩芽,現在爬滿了籬笆。
他想,人和草一樣,都是慢慢長起來的。
“玄先生?”
身後傳來聲音。玄宸迴頭,是吳淨。她挎著個竹籃,籃子裏裝著剛從地裏摘的黃瓜,頂花帶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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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這兒幹啥?”吳淨走過來,也蹲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喲,看同心草呢?”
玄宸“嗯”了一聲。
吳淨啃著黃瓜,歪頭看他:“想婚禮的事?想得這麽入神?”
玄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要辦得風風光光的,比村裏往年任何一場婚禮都熱鬧。”
吳淨點點頭,沒插話,繼續啃黃瓜。
“要請全村人吃席,請聯盟各村的人來,請那些認養土地的人來,請實驗學校的孩子們來。”
吳淨還是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要有花轎,八抬大轎,從村口抬到祠堂。”
吳淨愣了一下,黃瓜停在嘴邊:“八抬大轎?咱村哪有那個?”
玄宸看著她:“沒有就做。”
吳淨把黃瓜放下,認真看著他:“做?你知道那得多大動靜?”
“我找人做。”玄宸說,“木料我來備,工錢我來出。”
吳淨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好,衝你這話,到時候我給你多拉幾桌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喜服呢?喜糖呢?鞭炮呢?酒席上那些菜,誰掌勺?”
玄宸也站起來:“喜服托人去縣城定做,喜糖用咱村自己熬的麥芽糖,鞭炮去鎮上買,酒席王嬸李嫂幫襯,惠心嫂子掌勺。”
吳淨聽完,拍了拍他的肩:“行,你想好了就行。我迴去了。”
她轉身走了,竹籃在胳膊上晃。走了兩步,迴頭加了一句:“花轎做出來,我先上去坐坐試試啊。”
玄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蹲迴原地,看著那兩株同心草,又想起鄭秀那天拆開信的樣子。眼眶紅著,卻笑著。
他心裏又冒出那句話:得把事辦好,辦得風風光光的,讓她一輩子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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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玄宸去找鄭秀。
鄭秀正坐在電腦前,處理訂單。聽見腳步聲,她沒迴頭:“來了?”
“嗯。”玄宸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鄭秀轉頭看他,忽然愣了一下:“你昨晚又沒睡好?”
玄宸摸了摸臉:“想事想的。”
鄭秀看著他那樣,忽然笑了:“想什麽事?想得睡不著?”
玄宸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的笑。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鄭秀愣了一下:“玄宸?”
“我去找過大哥了。”玄宸看著她,認真地說,“說咱們的事,補辦婚禮的事。”
鄭秀的臉紅了:“他怎麽說?”
玄宸笑了:“他說好,說去找張爺爺算日子。”
鄭秀不說話了。她隻是看著玄宸,看著他那認真的眼神,看著他眼裏的光。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你怎麽這麽傻。”
玄宸也笑了:“傻就傻,傻人有傻福。”
鄭秀被他逗笑了,眼淚卻下來了。
玄宸伸手,給她擦掉:“別哭,等婚禮那天再哭。”
鄭秀拍他一下:“誰哭了!”
玄宸笑著看她。
窗外,陽光正好。曬穀場上的玉米堆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
遠處,落楓穀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樹還在開花。粉白色的,晃得人心裏發軟。
鄭秀靠在玄宸肩上,看著窗外:“玄宸,花轎真的能做出來嗎?”
玄宸想了想:“能,慢慢做,總能做出來。”
鄭秀笑了:“那我等著。”
“好。”
兩人就這樣靠著,看著窗外。樓下的曬穀場上,孩子們開始鬧了。實驗學校的讀書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日子,還在過。婚禮,也在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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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客】
日子一天天近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忽然來了一個人。穿灰色風衣,提著銀色手提箱,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往村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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