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第二次漫過曬穀場時，鄭垚在惠心懷裏睡熟了。
王嬸將昨夜用過的艾草灰仔細掃攏，撒在接生棚四周。辟邪，也養地她說著，又往灰堆裏摻了一把曬幹的楓葉末。煙氣嫋嫋，混著清晨的潮氣，在鄭家村的空氣裏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鄭勝善蹲在棚外石階上，眼睛還紅腫著，手裏卻已經拿著鋤頭，他得去給惠心挖些野山藥熬湯。玄宸攔住他，遞過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勝善哥，先看看這個。
圖紙上，紅筆標注的線條從鄰縣一路延伸，像毒蛇的信子，直指落楓穀方向。
他們的鑽探深度，上週已經到了地下九十米。玄宸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個深度，已經不是種作物需要的了。他們在找東西。
找什麽？鄭勝善握著鋤頭的手緊了緊。
地脈的結，鄭秀端著剛擠的羊奶走過來，晨光在她睫毛上鍍了層金邊，太爺爺的筆記裏提過，大地有經有絡，經絡交匯處就是結。靈氣最盛，也最脆弱。她看向玄宸，“你夢見石龕，不是偶然。寰宇在挖的，可能就是咱們腳下這個‘結’。
林薇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給惠心的紅糖雞蛋。她腳步很輕，目光掃過石桌上攤開的圖紙時，睫毛顫了顫。放下碗，她像想起什麽似的：對了今天是十五號。
十五號怎麽了？鄭玥抱著剛換下來的尿布問。
迴信日。林薇轉身從屋裏抱出一個半舊的紙箱，“認養一分地’的會員，該收到這個月的照片和信了。
紙箱裏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信封，每個信封上都用工整的字跡寫著地址和名字。林薇坐下來，開始往信封裏裝照片，都是二哥前幾天在田裏拍的：頂著露珠的菜苗、鬆土時翻出的蚯蚓、田埂邊新開的野花。
鄭安湊過來，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這個……是上海趙奶奶的地！照片角落裏，有塊小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刻著“趙”字——那是鄭安上個月親手刻的。
安子記性真好。林薇笑笑，抽出一張信紙，來，幫姐姐想想，這迴跟趙奶奶說什麽？
鄭安歪頭想了很久，慢慢說，就說……蚯蚓胖了，地就笑了。
林薇筆尖頓了頓，真的把這句寫了上去。寫完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幼稚，卻莫名貼切。她繼續封著信封，手指撫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地址：北京的工程師、杭州的茶藝師、成都的退休教師……半年多來，她每月與這些名字打交道，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些不是資料，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遠方牽掛著一片具體的土地。
林薇姐，鄭玥忽然問，你認養的那分地，這個月拍照片了嗎？
林薇手一抖，信封差點掉在地上。……拍了。她從箱底抽出一張照片——那是她三天前傍晚偷偷去拍的。她那分地在曬穀場東頭，二哥按她的意思種了黃瓜和番茄。照片裏，番茄剛坐果，青澀的小果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光。
長得真好。鄭玥由衷地說，你常去看看，它知道你在意，就長得特別賣力。
林薇沒接話，隻是迅速把那張照片塞進一個空白信封，寫上自己在城裏的舊地址——那是她租的公寓，已經空關半年了。這個舉動沒什麽意義，但她每月都這麽做，彷彿一種固執的儀式。
玄宸的視線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林薇封信封的手上。他注意到，當她封裝那些寄往大城市的信件時，動作格外輕緩，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品。
林薇，玄宸忽然開口，你之前在城裏，是做什麽的？
林薇封口的手停住了。空氣靜了一瞬，隻有晨風吹動信紙的沙沙聲。
生態評估。她抬起頭，笑容恰到好處，“就是到處跑，看看哪裏的土還能種東西，哪裏的水還能喝。她說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螢幕，就像你們鄭家村，土壤有機質含量、微生物多樣性，放在資料庫裏都是頂級的樣本。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 ph值、氮磷鉀含量、重金屬檢測……全部是綠色通過標識。
鄭秀看了一眼，卻問：那地高興不高興，你的資料能測出來嗎？
林薇怔住了。
地……高興？
嗯。鄭秀指著照片裏番茄苗舒展的葉子，“你看它這個樣子，就是高興。要是葉子卷著，就是不舒服。資料也許能告訴你它缺什麽元素，但告不告訴你它想不想活？
這話問得天真，卻讓林薇一時語塞。她的專業訓練裏，從來沒有，土地的情緒，這個維度。
這時，她口袋裏另一個手機震動了一下，那是部老式按鍵機，隻有最簡單的通話和簡訊功能。林薇臉色微變，站起身：“我去給惠心姐熱一下雞蛋，涼了不好。
她快步走進廚房，關上門，才掏出那部老手機。
螢幕上隻有一行字，樣本已收。加速獲取‘楓露珠’活體植株及種子。必要時可破壞性取樣。
發信人沒有備注，但林薇知道是誰，她在寰宇的直接上司，那個永遠穿著白大褂、戴金絲眼鏡的周博士。半年前，是他把林薇叫進辦公室，遞給她一份鄭家村的資料：去那裏，找到他們真正的秘密。必要的話，成為他們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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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窗外，鄭安正追著一隻蜻蜓跑過，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林薇的手指懸在按鍵上。她應該迴複收到，就像過去半年每一次那樣。可這次，她按不下去。她眼前閃過鄭垚出生時攥著的楓葉，閃過鄭安說，地笑了，時的表情，閃過每個月她親手封裝的那些信件，那些信裏，有真實的牽掛。
灶上的紅糖雞蛋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模糊了窗玻璃。
林薇深吸一口氣，緩慢地打字迴複：目前接觸不到核心種植區。建議繼續觀察，避免打草驚蛇。
點選傳送。她把手機塞迴口袋最深的地方，像是要藏起一塊燒紅的炭。
等她端著熱好的雞蛋出來時，曬穀場上已經熱鬧起來。張爺爺帶，八叔公，王伯，村長懷仁伯，還有幾個老人家，正在石碾旁擺開陣勢，他們要選今年第一批，楓露珠的果子，準備給認養人們隨信寄去的小禮物。
要選朝陽麵、果皮透亮的。張爺爺眯著眼，拿起一顆對著光看，這種果子，靈氣足，泡水喝能安神。幾個老家夥，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熱火朝天，看到今年傻小子和小狐狸這些年的成呆，收成呆子紅彤彤，吃在嘴裏又甜又香，正聊著看到。
林薇走過去，幫忙分揀。她學得很快，手指輕輕一捏就能判斷果子的飽滿程度。分到第三筐時，她忽然感覺指尖一麻，那顆楓露珠，在她手裏，竟微微發起熱來。
誒？她輕呼一聲。
懷仁伯看過來，笑了丫頭，這果子認人呢。它喜歡你。
林薇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紅瑩瑩的果子，熱度正透過麵板，一絲絲往血脈裏滲。不燙，是溫的，像冬天裏握住一杯剛好的熱水。
她忽然想起周博士的指令，破壞性取樣。
我……林薇抬起頭，聲音有些幹，我能要這顆嗎？
本來就是給你留的。鄭秀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手裏拿著個小布袋，每個月我們都給負責迴信的人留一袋。你的那份，我一直存著。
布袋遞過來，裏麵是十來顆精心挑選的楓露珠，個個飽滿紅潤。
林薇接過布袋，指尖碰到鄭秀掌心的地脈紋路，此刻正泛著淡淡的、隻有近距離才能看清的紅光。
地脈在動。鄭秀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耳語，不是因為新生，是因為疼。它在喊救命。
林薇猛地抬頭。
“你聽見了嗎？鄭秀看著她，眼睛澄澈如落楓穀最深處的潭水。
遠處，玄宸和鄭勝善已經收起了圖紙，正朝著落楓穀方向走去。小白狐狸跟在他們腳邊，尾巴高高豎起，像一支引路的旗幟。
曬穀場上，鄭玥開始給信封貼郵票。鄭安蹲在旁邊，認真地在每個信封角落畫上一片小小的楓葉，那是他發明的“防偽標誌。
新的一天，就這樣在看似尋常的忙碌中開始了。隻有林薇知道，她口袋裏那部老手機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讓人心悸。
而她掌心那顆發燙的“楓露珠，正一下一下，彷彿地脈微弱的心跳
下一章預告：玄宸和鄭勝善進入落楓穀深處，發現石龕底部出現了新的裂縫。林薇收到寰宇的緊急催令，要求她必須在三日內帶迴“楓露珠”的完整植株。與此同時，“認養一分地”的上海會員趙老師，突然來信說她要親自來鄭家村看看，而她的兒子，正是寰宇集團的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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