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循著溪流走到月牙灣時，日頭正烈。
茶山像一彎青黛色的新月，環抱著山坳裏的村落。可這本該清幽的地方，此刻卻彌漫著硝煙味。兩撥人各據一方，鋤頭鐵鍬頓在地上咚咚作響，驚得樹上的蟬都噤了聲。
“張老四！你家的茶樹根都鑽過界了！
“李老栓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家擴壟侵了我祖墳的護坡！
鄭秀站在人群外圍，目光掠過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最後落在交界處那排茶樹上。茶樹蔫頭耷腦，葉片卷邊發黃不是病，是被人心戾氣熏的。
她彎腰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撚開。泥土幹澀板結，地氣滯重如鐵，分明是常年怨氣浸潤所致。
“讓讓她輕聲說著，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麵。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突然冒出的陌生女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還沾著石崖村的泥點，可那雙眼睛清亮得讓人心慌。
“這茶她指尖輕觸捲曲的葉片，“再過半月不疏枝，今年春茶就廢了。
張老四梗著脖子：“關你什麽事！
“關土地的事鄭秀蹲下身，扒開茶樹根部的泥土，“你們看張家茶根往左紮，李家茶根向右伸，偏偏在中間這塊誰也不碰。”
眾人湊近一看，果然見交界處的土壤板結發白，兩條根係像避開什麽似的各自繞行。
“這是爭氣土，鄭秀捧起那捧發白的土，“地脈最忌堵塞。你們年年爭吵，怨氣都沉在這裏，再肥的地也要變成死土。
李老栓將信將疑：“你說咋辦！
“簡單她站起身，指向山坳處的泉眼，“今日申時三刻山泉過宮，正是疏導地氣的好時辰。你們若信我，就把這排茶樹全部移開，挖一條通水渠。
“瘋了吧！張老四跳起來，“這是祖輩傳下的茶田！”
“祖輩留下的是活路，不是死局。”鄭秀目光掃過眾人，“茶樹移開還能活，地脈死了，整片山就完了。”
這時人群裏擠出個掛柺杖的，白須老者：“姑娘你懂地脈？”
“略懂。”鄭秀看向老人腰間的羅盤，“您老應該也看得出，月牙灣的地氣正在右移。
老者悚然動容你怎知，
申時三刻日頭西斜。
在鄭秀的指揮下，兩家人終於動手移開交界處的茶樹。鋤頭挖到三尺深時，突然觸到堅硬物事，竟是塊布滿苔蘚的青石碑。
“是界碑！老者顫巍巍撫過碑文，“光緒年間立的...原來真正的界在這裏！”
碑文清晰標注著張李兩家的地界，與如今爭執的界線相差整整兩丈。
人群寂靜無聲。張老四和李老栓麵麵相覷，突然對著界碑撲通跪下。
鄭秀卻走到被移開的茶樹旁，將掌心貼上新鮮的茶坑。地底傳來細微震動，如冬眠醒來的蛇在舒展身體。
“通了啊...”白須老者喃喃道。
暮色四合時，新挖的水渠裏傳來潺潺水聲。兩家人默默把茶樹重新種迴正確地界，有人遞來汗巾，有人幫忙培土，百年的仇怨在那捧濕潤的新土裏悄然消融。
鄭秀站在茶山頂，看著山下亮起的燈火。夜風送來炒茶的焦香，與石崖村的草木清氣、鄭家村的稻花芬芳都不一樣，卻同樣沁人心脾。
白須老者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姑娘不是尋常人。”
“尋常人鄭秀摘下一片新發的茶芽，“隻是土地願意和我說話。”
“接下來往哪去？”
她望向更遠的山巒，那裏有星火點點：“跟著地脈走。
月光照在剛剛疏通過的水渠上，水麵碎銀蕩漾，像大地終於舒展開的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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