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很小。
也很破舊。
屬於那種沒人推薦，江辰絕對不會進去嘗試的店。
捲簾門隻拉上去了一半，店鋪裏麵光線十分昏暗，隻有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鐵鍋前，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招牌上依稀能辨認出四個大字：三頭一掌。
這是衢州最經典的滷味：鴨頭、兔頭、魚頭和鴨掌。
看著孫夢佳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江辰察覺到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站在櫃枱前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大衣，頭髮隨便用皮筋紮在腦後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材有些發福，衣服的袖口洗得發白，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普通。
女人的手裏牽著一個胖乎乎的男孩。
“媽！我就要吃鴨頭！還有鴨翅和鴨掌！”胖男孩指著鹵鍋，大聲嚷嚷著。
女人有些猶豫，低頭哄著男孩：“咱買隻燒雞不好麼？前麵路口那家燒雞今天打折呢。”
“燒雞肉多，買回去還能當盤硬菜下飯，而且那燒雞也是帶辣味的，多香啊。”
“這鴨頭鴨翅的全是骨頭，有什麼好吃的，不值當。”
“我不！我就不吃燒雞！燒雞一點都不好吃！我就要吃三頭一掌！”
胖男孩頓時不樂意了，用力甩開女人的手，在攤位前撒起潑來。
看著兒子鬧騰，原本還想省點錢的女人立刻心軟了，滿臉寵溺地連聲哄道：“好好好，買買買！不生氣啊兒子，媽給你買還不行嘛。”
說完，女人轉頭看向老闆：“老闆，拿四個鴨頭，再要兩個鴨翅和鴨掌，挑肉多的啊。”
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這一幕母慈子孝的畫麵，本該充滿市井的溫情。
但江辰卻敏銳地感覺到，身邊的孫夢佳正在劇烈地發抖。
“佳佳……”江辰剛想開口。
就在那個女人準備轉過身來的前一秒，孫夢佳突然像是一隻受驚的野貓，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店外狂奔而去。
江辰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他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藍毛和趙雪見狀，也趕緊丟下手裏的竹籤，滿臉錯愕地跟在後麵跑。
江辰仗著腿長，在跑出菜市場的拐角處，一把拉住了悶頭狂奔的孫夢佳。
剛一拉住，孫夢佳突然猛地轉身，死死地摟住江辰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裡，拳頭雨點般地砸在江辰的胸口上。
“草泥馬！”
“老孃就說不吃這逼玩意！我就說不吃！你特麼非要吃！”
“特麼的！傻逼玩意！”
“嗚嗚嗚……”
孫夢佳一邊瘋狂地捶打著江辰，一邊破口大罵。
可那罵聲裡，卻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腔，眼淚瞬間浸透了江辰胸前的衣服。
江辰沒有躲，也沒有生氣，隻是任由她發泄著，反手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裏。
後麵氣喘籲籲追上來的藍毛王雨涵，看到這一幕徹底懵了。
藍毛一頭霧水地走上前：“怎麼了這是？好端端的怎麼還哭上了？”
“你該不會是剛才那幾家小吃吃得太多，走到這聞著鹵料味反胃，看見鴨頭想吐了吧？”
“你不吃，我們還得吃啊……”
“閉嘴！”平時溫聲細語的黑長直趙雪，突然一把拽住藍毛的胳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說話。
隨後，趙雪湊到藍毛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說道：“剛纔在那個攤位買東西的中年女人，好像是孫夢佳的媽媽。”
藍毛瞬間瞪大了眼睛，趕緊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江辰輕輕拍著孫夢佳顫抖的後背，聲音溫柔卻充滿力量。
“怎麼了？沒事的，哭出來就好了，天塌下來，都有我呢。”
聽到江辰這句都有我呢，孫夢佳偽裝出來的堅強徹底崩潰了。
“剛才那個買東西的女人……那個女人……就是我親媽。”
孫夢佳把頭埋在江辰懷裏，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心酸。
“那個吵著要買鴨頭鴨翅的胖子，就是她後來生的兒子……”
“你知道嗎，其實我小時候，我媽根本就不給我買這些東西。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每次買菜路過這個店咽口水，她隻會罵我，說這東西全是骨頭，根本不值這個錢。”
“說女孩家家的吃這麼多幹什麼。”
孫夢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記憶的閘門徹底被衝破。
“我都是攢零花錢偷偷買。”
“要麼就是趁我那個爛賭鬼的爸偶爾贏錢了，死皮賴臉地要個幾塊錢去買。”
“那時候鴨掌和鴨翅都比鴨頭貴多了，兔頭我更是看都不敢看。我就隻買最便宜的鴨頭，就為瞭解解饞……”
“有時候買不起，就花一塊錢買根鴨腸解解饞。”
“可就算這樣，每次被她知道了，她都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一頓，說我隻會敗家，是個賠錢貨。然後轉頭去罵我爸，再然後他倆就當著我的麵瘋狂地吵架、砸東西。”
孫夢佳死死地抓著江辰的衣服，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憑什麼……憑什麼那個胖子隨便鬧一鬧，她就能毫不猶豫地買最貴的鴨掌和鴨翅？”
“憑什麼我連吃個兩塊錢的鴨頭，都是一種奢望、都是一種罪過？”
聽著孫夢佳帶著血淚的控訴，江辰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一樣。
他緊緊地摟著懷裏這個外表狂野、滿嘴髒話，內心卻早已千瘡百孔的女孩，腦海中突然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剛才那個女人對小胖子說：買隻燒雞不好麼？而江辰清楚地記得，孫夢佳最喜歡吃的東西，也是燒雞。
江辰突然明白了。
或許，從小到大，孫夢佳潛意識裏想吃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燒雞。
她真正想吃的，是母親的味道。
一陣冷風吹過，江辰眼底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
隨後，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卻極其張狂的笑意。
去特麼的兩百塊錢挑戰！
去特麼的隱忍試探！
擇日不如撞日。
老天爺既然安排在今天撞上了，那還等什麼？
等過年嗎？
現在就特麼過年呢！
他輕輕捧起孫夢佳滿是淚水的臉頰，用大拇指擦去她的眼淚，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霸氣：
“別哭了，今天老頭帶你去裝逼！”
江辰在腦海中，極其果斷地下達了指令：
“統子，抽獎！”
“現在立刻馬上！！！”
今天，他必須帶著孫夢佳，把她這些年受過的委屈、丟失的尊嚴，連本帶利全部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