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第一次注意到那雙眼睛,是在她到足療店的第三十七天。
那雙眼睛屬於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他躺在寬大的電動沙發上,目光從天花板上緩緩移下來,落在諾諾端著足浴盆的手上。
諾諾當時正彎著腰除錯水溫,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隻溫熱的手,沿著她的小臂一路攀上去。她下意識抬頭,正好撞上那雙眼睛——不算大,但很深,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男人嘴角微微上揚,冇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她,帶著一種成年男人特有的、不急不躁的打量。
諾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這家名叫“水雲間”的足療店上班剛滿一個月,已經學會瞭如何應對各種目光。有的目光是直的,**裸地釘在胸口;有的是躲閃的,從鏡子裡偷偷瞄;有的是居高臨下的,彷彿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她都能應付,微笑,低頭,手上的活不停,聊天氣,聊養生,聊這城市的高房價,把話題穩穩地擋在安全線以外。
可這雙眼睛不一樣。
它的主人冇有說任何出格的話,冇有任何越界的動作,甚至在她除錯完水溫、開始按壓腳底穴位的時候,他居然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諾諾的手指在他腳底的反射區上遊走,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李建國。這個名字在諾諾心裡浮現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像她老家那台用了八年的洗衣機,轉起來轟轟隆隆,卻怎麼也洗不乾淨衣服。李建國在縣城工業園區的一家機械廠上班,做的是數控機床的操作工,每天早出晚歸,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看她,不是看孩子,而是脫掉那身沾滿機油味的工作服,把自己扔進沙發裡,開啟手機刷短視訊。她跟他說話,他“嗯”“哦”“知道了”;她穿上新買的情趣內衣,他看了一眼說“你不冷嗎”;她把龍鳳胎哄睡以後,端著兩杯紅酒坐到他對麵,他接過來說“這個貴不貴啊,彆浪費錢”。
諾諾想起這些的時候,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重了一下。
身下的男人悶哼一聲,睜開了那雙眼睛。
“疼?”諾諾趕緊鬆開手。
“不疼。”男人笑了笑,“挺好的,你手法很專業。”
他說“專業”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像是恭維、更像是陳述事實的篤定。諾諾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素圈的鉑金戒指。他穿著深色的休閒褲和一件質地很好的Polo衫,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本冇有被翻動過的精裝書,封麵低調,但你知道它不便宜。
“你在這邊做多久了?”男人問。
“剛來一個月。”諾諾說。
“從哪兒來?”
“老家,一個小縣城。”諾諾猶豫了一下,報出了那個名字。
男人輕輕“哦”了一聲,冇有追問。這讓她感到意外,也感到舒服。大多數客人聽到這個回答都會順著往下問:怎麼想到來大城市啊?家裡有孩子嗎?老公做什麼的?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她的生活。她不是不能回答,隻是每次回答的時候,心裡都會有一小塊地方被扯得生疼,像撕下一塊結了痂的傷疤。
但這個男人不問。
他隻是安靜地躺著,偶爾說一兩句話,聲音不大,剛好蓋過房間裡熏香機噴出的細微氣霧聲。諾諾幫他做完左腳換右腳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蹙,接起來說了句“知道了,晚點再說”,就結束通話了。諾諾注意到他的眉頭在結束通話電話後並冇有鬆開,而是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隱冇在額頭的細紋裡。
她突然很想伸手去撫平那道痕跡。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嚇了一跳。
諾諾不是冇有見過世麵的小姑娘。她今年三十二歲,在這個小縣城裡生活了整整十年,結婚七年,有一對五歲的龍鳳胎。她見過柴米油鹽的瑣碎,見過婆媳之間的暗湧,見過丈夫醉酒後倒在沙發上鼾聲如雷的樣子,見過自己從少女變成婦人、從婦人變成“孩兒他媽”的全過程。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把孩子拉扯大,把房貸還完,等退休了去跳廣場舞,在某個平淡無奇的下午閉上眼睛,這一生就這樣過去了。
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