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態者”滑入深海,如同真正的深海生物,調整著自身姿態,將仿生麵板下的微光細胞調至與周圍環境相近的頻率。在“鯤鵬二十八號B”的超算中心,沈浩飛、蘇桐、陳鋒等人圍在全息螢幕前,屏息凝視著“幽靈”和“擬態者”傳回的即時畫麵和訊號。
TH-07區域的景象令人心頭髮緊。三臺暗紅色的掠奪機器人(代號“收割者1、2、3號”)在噴口周圍粗暴作業。“收割者1號”正用雷射切割器切割一座較小的富金屬煙囪體,高溫光束所過之處,硫化礦物如融化的蠟燭般滴落,下方一片本應生機勃勃的管蟲和貽貝群落被墜落的灼熱碎塊瞬間掩埋、碳化。“收割者2號”則用它那鉗狀的機械臂,將一叢叢附著在岩石上的、散發著淡藍色熒光的特殊海綿狀生物(初步分析可能含有獨特的抗高壓酶或生物熒光蛋白)連根拔起,塞進腹部的密封取樣艙,對附著基岩造成明顯的撕裂傷痕。“收割者3號”似乎在執行“清場”任務,用高壓水流驅趕或直接碾碎那些靠近作業區的、試圖“好奇”靠近的大型盲蝦和蠕蟲。
“簡直是深海版的‘三光政策’!”
李振國一拳砸在控製檯上,眼中冒火。
蘇桐臉色蒼白,緊咬著嘴唇,強迫自己記錄下每一種被破壞的生物和它們原本的棲息地狀態,這些都是未來生態評估和可能追責的重要證據。
“擬態者接近預定誘導區,距離最近目標(收割者2號)約三百米。開始模擬‘異常生物’行為模式。”控製員報告。
螢幕上,“擬態者”的偽裝堪稱完美。它模擬的“巨型皇帶魚”開始以不規則的、略顯笨拙的姿態,在洋流中扭動身體,偶爾“不經意”地劃過一束“收割者3號”用於照明的冷光,其體表特殊塗層反射出奇異的、略帶金屬光澤的磷光。同時,它內建的聲學模擬器發出一種低沉、間歇、類似於受傷或困惑的大型生物發出的咕嚕聲和低頻震動,與皇帶魚的已知聲學特徵高度吻合,但故意夾雜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非自然的諧波。
“收割者2號和3號似乎注意到了。”陳鋒緊盯著訊號反饋,“它們的動作有短暫停頓,感測器陣列(頭部轉動的紅點)轉向了‘擬態者’的方向。收割者1號仍在專注切割。”
“它們在分析。”聲學專家盯著頻譜,“收割者2號向疑似目標方向發射了一束低功率、高頻的主動聲吶脈衝,很可能是識別掃描。”
“擬態者”按程式做出了“受驚”反應,身體猛地一蜷,向側麵“驚慌”地竄出一段距離,動作略顯僵硬——這是故意留下的、細微的“非生物”破綻。
“有效!收割者3號停止了清場作業,開始向‘擬態者’方向緩慢移動!收割者2號也調整了姿態,似乎處於警戒和預備支援狀態。”控製員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很好,繼續引誘收割者3號遠離核心區。注意保持距離,不要讓它輕易捕獲或識別出‘擬態者’的真身。”
沈浩飛命令著。
一場深海中的“貓鼠遊戲”就此展開。“擬態者”扮演的“好奇又膽小的大型生”功地吸引了“收割者3號”的注意力。機人試圖接近、掃描、甚至嘗試用機械臂進行溫和的驅趕(可能是程式設定,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浪費或損壞潛在“樣本”)。“擬態者”則“笨拙”地閃躲、迂迴,始終與對方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逐漸將收割者3號引向預定的一片相對開闊、遠離活躍噴口的沉積平原。
“收割者3號已被導至距離核心作業點約五百米。收割者2號仍在原位警戒,但似乎有些‘猶豫’,可能因為‘擬態者’的行為越來越古怪。”控製員報告。
“是時候了。”
沈浩飛看向陳鋒,“‘影子’就位了嗎?”
“已經潛行到‘海洋探路者’號正下方大約一千米水深,於其與TH-07區域可能的通訊路徑側翼。高能脈衝乾擾充能完畢,隨時可以發。乾擾模式設定為‘寬頻突發噪聲覆蓋’,持續時間預估為3-5秒,足以短暫中斷大多數非防護的近距離水聲或雷通訊鏈路。”
陳鋒快速回答道。
“啟第二階段,‘擬態者’,執行‘接探查’協議。‘影子’,準備乾擾。‘幽靈’,聚焦記錄收割者2號在通訊中斷時的反應,以及可能出現的任何應急訊號或行為。”
“擬態者”收到指令,它的“行為”突然改變。不再一味閃躲,而是做出了一個看似“攻擊”的挑釁作——用它一條偽裝的、長達數米的“手”(部是高強度複合材料機械臂,尖端整合多種測),猛地朝靠近的“收割者3號”揮舞過去,作迅捷,帶著明顯的“非生”準度。
“收割者3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不符合“自然生”的行為模式震驚了(如果機有緒的話)。它急速後退,同時頭部測紅急促閃爍,幾乎可以確定,它在向母船和同伴傳送高階警報和識別請求。
“就是現在,‘影子’,發乾擾!”
潛伏在深海影中的“影子”潛,瞬間釋放出一束無形的、但能量高度集中的聲學脈衝。這脈衝並非針對特定頻率,而是以發的形式,覆蓋了極大範圍的聲波頻譜,如同在寂靜的圖書館裡突然敲響一麵巨鑼。
全息螢幕上,代表“收割者”機人之間及其與母船之間可能通訊鏈路的幾條虛擬連線線,劇烈地波了一下,然後驟然變了代表“中斷”的紅虛線。
乾擾生效了,TH-07區域。“收割者3號”揮舞的機械臂僵在了半空,它頭部測的閃爍頻率變得混無序,顯然失去了與指揮中心的即時聯絡。它似乎陷了程式預設的“孤立決策”模式,開始在“繼續任務(捕捉/識別不明目標)”、“返回預設點”、“上浮避險”等幾個選項間“猶豫”,機出現了不協調的晃。
與此同時,一直於警戒狀態的“收割者2號”反應更為直接。在通訊中斷的瞬間,它立刻停止了所有作業,機迅速轉向,麵朝“海洋探路者”號的大致方向,同時從其背部的一個蔽艙口,“噗”地彈出一個拳頭大小、閃爍著醒目紅燈的小型浮標狀。那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浮去!
“是應急信標!它在釋放應急信標與母船建立聯絡!”
陳鋒喊道。
“‘幽靈’,鎖定信標!記錄其聲學、無線電(如果出水後)所有特徵!‘影子’,乾擾持續,阻止任何可能的後續通訊嘗試!”沈浩飛語速極快。
“收割者2號”在釋放信標後,似乎收到了某種預設指令(可能是信標自帶的短程啟用訊號或定時程式),它不再理會核心區的資源和“擬態者”,開始以一種高效但略顯倉促的姿態,回收展開的機械臂,並啟動推進器,明顯準備撤離。
“它們要跑!收割者1號也停止了切割,開始收攏裝置!”李振國急道。
“不能讓它們帶著樣本和資料輕易離開!‘擬態者’,放棄偽裝,執行B計劃——有限度阻止與樣本獲取!目標:收割者2號,它攜帶了生物樣本!”沈浩飛當機立斷。獲取對方非法採集的生物樣本,將是又一鐵證。
“擬態者”瞬間褪去了“皇帶魚”的偽裝,流線型的銀灰色本體顯露,速度驟然提升,如離弦之箭般衝向正在準備撤離的“收割者2號”。同時,它前端的機械臂彈出,不再是偽裝觸手,而是閃爍著寒光的多功能抓取和切割工具。
“收割者2號”顯然冇料到“不明生物”突然變成了極具威脅性的軍用/科考級AUV。它倉促間試圖用機械臂格擋,併發射了幾束低功率雷射(可能是用於樣本切割或警告)。“擬態者”靈活閃避,用高強度的複合材料臂膀格開對方的鉗子,另一隻更精細的機械手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地探向“收割者2號”腹部的密封取樣艙連線處。
“哢嚓!”一聲輕微的、經過水聲感測器放大的脆響。“擬態者”成功利用工具破壞了取樣艙的外部鎖釦,強行開啟了艙門。內部,數個透明容器中,那些被粗暴採集的熒光海綿、特殊的管蟲片段清晰可見。
“樣本獲取成功!‘擬態者’正在回收容器!”控製員彙報。
然而,異變陡生,被強行開啟取樣艙的“收割者2號”,似乎觸發了某種自毀或反製協議。其機體內部傳來一陣異常的嗡鳴,緊接著,它不再試圖奪回樣本或與“擬態者”糾纏,而是將推進器功率推到最大,不是向上或向母船方向,而是筆直地、瘋狂地朝著最近的一處大型活躍熱液噴口——“黑煙囪”衝去!
“它要乾什麼?自殺式撞擊?”蘇桐驚呼。
“不對!它是想將自身,連同可能無法帶走的證據,徹底銷燬在高溫熱液中!”陳鋒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狠毒設計。
“阻止它!‘擬態者’!”沈浩飛喝道。
“擬態者”反應極快,立刻放棄穩固抓取的樣本容器(已用臨時吸附裝置固定),全力加速追擊,同時從機體側麵發射出兩枚帶有高強度合成纖維繩索的錨鉤,試圖鉤住“收割者2號”的腿部或推進器。
但距離太近,對方決死衝鋒的速度太快!“收割者2號”如同一顆暗紅色的炮彈,在“擬態者”的錨鉤即將及身的前一刻,猛地紮入了那噴湧著超過350攝氏度高溫、富含硫化氫和金屬顆粒的黑色熱液羽流中!
“轟——!”一聲沉悶的、過水傳導的巨響。即使隔著一定距離和厚重的水,測也能捕捉到劇烈的能量釋放和質崩解訊號。高溫熱與金屬機接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和理炸。暗紅的機在橙黑的熱流中扭曲、發紅、熔解,頃刻間化作一團混雜著金屬蒸汽和礦渣的渾濁雲團,將那個噴口附近的水域攪得一片混沌。什麼取樣艙、什麼部資料、什麼可能殘留的標識,都在極端高溫和化學腐蝕下灰飛煙滅。
“收割者2號……訊號消失。確認徹底損毀。”聲吶員的聲音帶著一難以置信。
指揮中心一片寂靜。對方為了掩蓋證據,竟然如此果斷地犧牲一臺昂貴的高技機人。其行事之狠絕,令人脊背發寒。
“‘收割者1號和3號呢?’”沈浩飛迅速從震驚中恢復。
“收割者1號在收割者2號衝向煙囪時,就加速向遠離我方的另一個方向撤離,速度極快,已消失在複雜地形中。收割者3號……在短暫‘猶豫’後,選擇了上浮程式,正以穩定速度向海麵上升。它的應急信標(已被‘幽靈’持續追蹤)也已接近海麵。”
“所以,對方犧牲了攜帶最敏生樣本的2號機,掩護1號機(可能攜帶礦產資源樣本和資料)撤離,而3號機則作為‘棄子’或‘餌’,吸引我們注意力,同時其應急信標可能暴我方位置或行?”林薇分析道。
“很可能是這樣,…狡猾而冷酷。”
沈浩飛點點頭,繼續說道:
“命令‘擬態者’攜帶已經獲取的生樣本立即返航,注意蔽。‘影子’繼續監視‘海洋探路者’號,看其如何回收應急信標和可能的收割者3號。‘幽靈’擴大搜尋範圍,嘗試追蹤收割者1號,但以自安全為第一,不必強求。李副指,提高全船隊警戒,防止‘海洋探路者’號狗急跳牆。”
“另外,”沈浩飛看向蘇桐和陳鋒,“立即分析‘擬態者’帶回的生樣本,以及‘幽靈’記錄的所有影像、聲學資料,特別是收割者2號自毀前、以及應急信標的完整訊號特徵。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份無可辯駁的證據鏈:證明‘海洋探路者’號及其控的‘收割者’機人,在TH-07區域進行非法、破壞的資源掠奪和生剽竊,並在被髮現時採取毀滅證據的極端行為。這一次,我們要讓他們無從抵賴!”
儘管未能截獲所有機人和樣本,但“擬態者”行取得了關鍵果:拿到了對方非法採集的生樣本實,記錄了其破壞作業和自毀過程,追蹤到了其應急信標。更重要的是,對方這次行的殘忍和果斷,徹底暴了其毫無底線的本質。
不久後,對“擬態者”帶回樣本的初步分析,帶來了另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那些被非法採集的熒海綿狀生,其含有一種前所未見的、極其穩定的生熒蛋白變,且與某種特殊的深海微生共生,可能對開發新一代深海原位環境測(甚至是量子測)有革命潛力。而其暴的採集方式,幾乎完全破壞了該生與其共生微生及附著基質的完整關係,使得後續人工培育或研究其共生機製變得極為困難——這是雙重犯罪:既破壞生態,又可能毀掉了極價值的科學發現。
“海洋探路者”號在回收了那個閃爍的應急信標(信標自帶定位,顯然是為了被回收)後,如同驚的烏賊,迅速向遠離“鯤鵬二十八號B”的方向高速駛離,很快消失在遠海。
沈浩飛站在艦橋,著“海洋探路者”號消失的方向,目深邃。TH-07的傷痕需要時間去評估,但這場鋒,讓科考隊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他們所肩負的,不僅僅是探索與開發,更是一場文明與貪婪、守護與掠奪在深海前沿的艱苦鬥爭。對手不會消失,隻會更蔽、更狡猾。而他們手中的科學、技和那份對深藍的敬畏與責任,是唯一的武。
“整理所有證據,準備向國和國際社會公佈。”沈浩飛的聲音堅定而清晰,“同時,起草一份關於在印度洋公海特定敏生態區,建立‘預先知同意’和‘國際科研監督’機製的倡議草案。我們不能總是被應對。是時候,嘗試為這片深藍,製定一些新的、更有利於保護的規則了。”
深海的秘,依然無窮。但保護這些秘的戰鬥,已經悄然升級。在與暗、智慧與貪婪織的深淵邊緣,“鯤鵬二十八號”的航程,註定將繼續在波瀾詭譎與崇高使命中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