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中印度洋H海區,天穹是一種深邃的、近乎墨黑的孔雀藍色,隻有東方海天相接處,裂開一道狹窄的、熾烈的金紅色縫隙。海麵平靜得異乎尋常,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微微起伏的黑色綢緞,倒映著稀疏將逝的星辰和那道越來越亮的天際線。
“鯤鵬二十八號”科考船,這座銀灰色的鋼鐵城堡,正以經濟航速,劃開這黎明前的寧靜,向著新的目標海域進發。艦艏破開墨綢般的海水,激起兩道白色的、泛著微弱磷光的航跡,向兩側綿延擴散,最終消失在身後的黑暗裡。船上的大部分燈光都已熄滅或調暗,隻有航行燈、訊號桅杆和部分必須的作業照明,在巨大的船體上勾勒出冷峻而沉默的輪廓。
沈躍飛佇立在艦橋頂部延伸出的高聳的開放式瞭望平臺上,和老安全導航師陳飛密切注視著前方的航路海洋。這裡距離海麵超過四十米,海風比甲板上凜冽數倍,帶著深秋般的涼意和遠洋特有的、純粹的鹹腥。他穿著深藍色的防風外套,冇有戴帽子,任憑清晨寒冷的氣流吹拂著他已夾雜銀絲的頭髮。他雙手扶著冰涼的合金欄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經過校準的光學儀器,穿透逐漸稀薄的晨靄,炯炯地投向遠方那片即將被朝陽點亮的、未知的深藍。
前方,就是H海區。這是國際海底地形圖上一個並不特別起眼的編號區域,位於中印度洋海嶺的複雜轉換斷層與殘留弧後盆地的交界地帶。平均水深超過四千五百米,海底地貌推測為崎嶇的海山、裂穀和熱液活動區交錯。選擇這裡,並非偶然。
G-7區域的震撼發現與驚險風波,讓“鯨龍”專案部和整箇中國深海科研界意識到,他們對深海的瞭解,尤其是對那些對擾動敏感、具有獨特生態與地球化學功能的“深海奇點”的分佈、型別和脆弱性,知之甚少。G-7的案例需要被放在更廣闊的背景下理解。H海區,基於有限的歷史航測資料和板塊構造理論預測,被認為很可能存在類似的、甚至更活躍的深海熱液/冷泉生態係統,以及可能伴隨的特殊礦產資源。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更加明確:係統性地勘探、評估、並試圖建立一套針對此類“深海奇點”的早期識別、快速評估和環境基線建立的標準作業程式。
更深層的,是一種未言明的緊迫感。“海洋勘探者”號事件並非孤例。過去幾個月,在多個國際關注的海底潛在資源區,類似的、身份模糊的“勘探船”活動有所增加。公海,這片法律上屬於全人類、但管理上存在諸多灰色地帶的區域,正悄然成為科技、資源與地緣博弈的新前沿。“鯨龍”所代表的,不僅是科學探索的利劍,也需成為環境保護的盾牌,更需為未來可能的、基於規則的國際深海治理提供堅實的資料與科學依據。
東方,那道金紅色的縫隙越來越寬,顏色從熾烈的金紅漸變為溫暖的橙黃,再暈染開瑰麗的玫瑰紫與淡青。終於,小半輪鮮豔欲滴的紅日,如同熔融的赤金,掙脫了海平麵的束縛,猛地向上躍起一小截!剎那間,萬丈金光以無可阻擋之勢,撕裂夜幕,橫掃海天!
波瀾壯闊的中印度洋,瞬間被點燃了。
近處,墨黑色的綢緞變成了沉靜的、深邃的寶藍色,陽光斜射,在微微起伏的波浪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稍遠處,無垠的海麵被染上了一層流動的、豔豔的紅光,彷彿有巨人的熔爐在海底燃燒,將光輝透射上來。這紅光隨著波浪的律動而明滅閃爍,與跳躍其上的、億萬點碎金般的粼粼波光交織在一起,金光閃閃,眩人眼目。天空的雲彩,無論高低遠近,都被鑲上了燦爛奪目的金邊,低空的碎雲更是被映照得如同燃燒的棉絮。
這壯麗的血色黎明,卻冇有帶給沈躍飛多少抒情的愜意。那紅光,落在他沉靜的眸子裡,映出的是冷靜的審視,而非浪漫的欣賞。這光芒,彷彿在提醒他,深藍之下的世界,同樣存在著熾熱與暗流,存在著資源的誘惑與生態的脆弱,存在著光明的探索與可能的陰影。
“沈總,駕駛臺報告,預計一小時後抵達H-3初步掃描起始點。”副指揮的聲音從微型骨傳導耳機中傳來,清晰而剋製,打破了瞭望臺上的寂靜。
“收到。通知各單元,按‘啟明-IV’計劃A案,進入一級作業預備狀態。‘探索者’AUV叢集準備提前部署,進行大範圍前置掃描。”沈躍飛對著領口的微型麥克風迴應,聲音平穩,被海風吹散。
“明白。另外…”副指揮略微停頓,“‘海巡-902’的遠端雷達在西北方向,距離約六十海裡處,捕捉到一個微弱的高速水麵目標回波,航向不定,速度約二十五節,AIS訊號隱匿。目標太小,不像大型船隻,可能是高速小艇或某些特殊船舶。已通知‘海巡-901’加強西北扇區監視。”
沈躍飛的眉峰幾不可察地了一下。H海區是遠離常規航線的公海,高速小艇出現在此,極不尋常。
“保持關注,但不要主挑釁。可能是某些國家的海上執法或特種船隻,也有可能是…別的。”他冇有說下去,“提高全隊電子偵測與反監視級別。所有科研資料傳輸,啟用最高等級加與跳頻。”
“是。”
沈躍飛最後看了一眼那已完全躍出海麵、變得耀眼奪目的朝,以及被它徹底喚醒的、金粼粼的廣闊洋麵,然後轉,沿著舷梯穩步走下了臺。褪去,深藍重現,新一天的挑戰,已然隨著一同降臨。
一小時後,“鯤鵬二十八號”在預定座標緩緩停船。另外兩艘“探索者”母艦開始釋放AUV叢集。十二架最新型的“信天翁V”型AUV,如同離巢的銀魚,依次清澈湛藍的海水,迅捷下潛,開始對H-3區域(一片約二十乘三十海裡的矩形海域)進行高度、多引數的前置掃描。
指揮中心,氣氛專注。大螢幕上顯示著AUV叢集的即時位置、狀態,以及初步傳回的水深、水溫、鹽度等基礎資料。海底地形開始逐步呈現——這裡果然比G-7區域複雜得多。初步的多波束資料顯示,海底並非平坦的平原,而是劇烈的起伏:數座相對高差超過千米的海山聳立,其間是深邃的裂穀和海,還有大片疑似崩塌沉積扇的區域。
“AUV-3、5報告,在座標X-12,Y-08附近,檢測到顯著的水溫鹽異常,存在明顯的熱羽狀流特徵!初步判斷為高溫熱噴口!”水文學家的聲音帶著抑的興。
“AUV-7側掃聲吶影像顯示,XX海山南坡,存在大麵積的、高反的疑似多金屬硫化丘!”
“AUV-2磁力儀資料,在YY裂穀上方,檢測到強烈的地磁負異常,可能與高磁的基-超基岩或大型硫化礦有關!”
“AUV-9、11的水化學測,在多個點位檢測到甲烷、硫化氫濃度異常,可能存在冷泉滲!”
好訊息接踵而至。H海區無疑是一個資源與生態的“富礦”區,熱、冷泉、硫化、可能的結殼……各種深海奇觀和資源型別似乎在這裡匯。這印證了前期的理論預測,也為“鯨龍”提供了絕佳的多目標驗證場。
但是,異常也隨之而來。
“聲學監測組報告,AUV-4被聲吶在ZZ區域(靠近一疑似熱區)記錄到間歇的、非自然寬頻帶噪音,特徵類似…機械振或空化噪音,強度微弱,但持續存在。”聲吶分析員的聲音帶著疑。
“機械噪音?確定不是AUV自或已知海洋生聲源?”
“已排除AUV自身噪音。生物聲源資料庫無匹配。噪音訊譜顯示有規律的諧波成分,更像是…某種小型旋轉機械或泵在工作。”
“位置能精確定位嗎?”
“正在三角定位…聲源似乎位於海底以上數十米到一百米的水層中,並且…在緩慢移動?”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一瞬。海底以上水層中的移動機械噪音?這絕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立刻調取該區域所有AUV的光學和雷射掃描資料,尋找任何異常物體。”沈躍飛沉聲道。
幾分鐘後,AUV-4和附近另一架AUV傳回的高畫質雷射掃描與弱光攝像資料,經過影像增強和融合處理,呈現在主螢幕上。
在靠近一處海底熱液煙囪體側上方約八十米的水中,懸浮著一個模糊的、長約三到四米的、流線型物體!它通體暗色,幾乎與背景海水融為一體,冇有任何明顯燈光。其外形不像任何已知的常規潛水器或AUV,尾部有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紊流,似乎有極其安靜的推進器在工作。它靜靜地懸停在那裡,如同一個幽靈。
“這是什麼?其他國家的AUV?還是…無人潛航器(UUV)?”蘇嵐低聲驚呼。
“外形特徵與公開的任何科研或商用AUV/UUV型號均不符。”趙海峰對比著資料庫,臉色凝重,“體積不大,但能在四千多米水深懸停併產生那種機械噪音,技術水準不低。它在熱液區上方乾什麼?取樣?監測?還是…布放什麼東西?”
“嘗試用低功率、非指向性水聲通訊通用頻道,傳送國際通用的水下裝置識別詢問訊號。”
沈躍飛命令道,這是水下遇見不明裝置的常規做法。
訊號發出,冇有迴應。那個“幽靈”依舊靜默懸浮。
“它似乎也檢測到了我們的AUV和聲學訊問。”聲吶員報告,“它的機械噪音在詢問訊號發出後幾秒內停止了,推進器紊流也消失,現在處於完全靜默懸浮狀態,但…我們的聲吶仍能透過極其微弱的、被動的高頻本底噪音差異,模糊跟蹤到它。”
它在藏自己,…
“命令我們所有AUV,遠離該至五百米,避免任何形式的直接靠近或掃描。繼續執行預定掃描任務,但加強對該‘幽靈’及其周邊區域的被聲學監測。”沈躍飛迅速決斷。在公海,對方冇有攻擊或挑釁行為,己方也不能主採取敵對行。但警惕必須提到最高。
“沈總,‘海巡-902’報告,之前那個西北方向的高速小艇回波消失了。但在東北方向,約四十五海裡外,出現一個大型船舶的AIS訊號,船名‘深海觀測者二號’,註冊國與之前的‘海洋勘探者’號相同,聲稱正在進行‘海洋氣象與水文長期觀測’,正以低速向我方大致方向漂移。”通訊報告了另一個況。
“深海觀測者二號”…名字換了,但模式似曾相識。一艘“科研”母船,可能攜帶了能下潛到數千米的、先進的、形的無人潛航,提前部署到了我們的目標熱區?
是巧合,還是有針對的、技高超的“伴隨偵察”甚至“搶先取樣”?
“保持對‘深海觀測者二號’的監控。將‘幽靈’潛航的影像、聲學特徵及座標,列為最高機,立即加傳回國,請求進行特徵識別與意圖研判。”沈躍飛到一種比在G-7時更直接、更技化的力。對方似乎擁有不遜於、甚至在某些方麵超越己方的深海蔽作業平臺,並且行事更加大膽和秘。
“我們的AUV前置掃描是否繼續?‘鯨龍’的下潛計劃…”副指揮詢問。
沈躍飛看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幽靈”影像,以及周圍AUV掃描不斷揭示出的富海底景象。退嗎?不。科學探索的權利不容剝奪,對深海奧秘的追尋不應因影而止步。但策略必須調整。
“AUV掃描按計劃完對H-3區域的主掃描,但重點避開已發現‘幽靈’的ZZ區域。掃描資料即時分析,優先選擇一距離ZZ區域足夠遠(至五海裡)、科學價值高、且環境相對‘乾淨’(無其他不明訊號)的熱或冷泉區,作為‘鯨龍’首次下潛的備選目標點。”沈躍飛思路清晰,“同時,準備在我們的AUV或未來‘鯨龍’作業中,加裝高靈敏度被聲學監測和微弱學偵察模組。既然有‘客人’不請自來,我們也要當好‘主人’,在不違反國際法的前提下,弄清楚它們到底在乾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凝重地繼續說道:
“通知‘藍鯨’和工程組,對‘鯨龍三十號’進行戰備等級檢查。確保所有係統,特別是通訊、導航、機械臂的應急回收和自主避險功能,於最優狀態。我們麵對的,可能不僅僅是深海的自然挑戰了。”
命令下達,船隊如同的儀,在壯麗而危機四伏的中印度洋日出背景下,開始了與未知深海、以及與海麵水下可能存在的、匿的“同行者”或“競爭者”的多線鋒。
深藍之下的舞臺,從未如此擁,也從未如此暗流洶湧。科學、資源、技、以及無聲的規則博弈,在這片遠離塵囂的公海深,織一曲波瀾壯闊又步步驚心的響。而“鯤鵬”與“鯨龍”,必須在這複雜的旋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堅定而清晰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