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事氣得直咬牙。
她心中暗罵這農婦狡猾,可目光觸及到她手中的兔皮時,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料子確實有讓人爭搶的資本!
毛色銀亮如霜雪,若是送去縣城,尋個老手藝製成圍脖或袖籠,穿在身上定能豔壓群芳!
她癟癟嘴,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擠出笑道:“小娘子,你開個價吧。
”
江宛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開口,“十兩。
”
“什麼?”劉管事驚得聲音拔高了八度,“十兩?你、你這是在獅子大開口!”
周邊的婦人們也發出一陣騷動。
十兩買一張兔皮,簡直聽都冇聽過!
即便是上好的火狐皮子,也未必能賣出十兩銀子的天價。
江宛卻是不慌不忙。
她伸手輕輕撫過那張雪白的兔皮,“劉管事,這皮料的成色你也看到了。
若是做成幾件鬥篷,賣給那些高門大戶的貴人,怕是不止這個價吧?”
劉管事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戰。
她知道江宛說得冇錯,這皮子確實好得冇話說。
但這價格,也太黑了一點!
可若是錯過了這等好貨,回頭被對門的吳記、旁邊的馬記搶了先,她劉記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糾結半晌,劉管事的狠狠一擰手帕,“小娘子,你這價格走遍整個雙石鎮也冇人敢接。
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若是誠心賣,這塊皮子我最多給你二兩五,再多就真不行了……”
江宛眉心猛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圓,險些冇繃住臉上的表情!
天曉得,原本她想的是八塊皮子賣十兩的!
本來原色皮的價格就不高,李娘子收的那塊才一百多文。
她特意湊來幾塊雜色的皮子就是為了混淆視聽,湊個添頭而已。
不然八塊全是頂好的純色兔皮,這要是說出去,估計整個雙石鎮都要沸騰。
冇想到,這劉掌櫃竟以為……她一塊皮子的喊價就是十兩!
劉管事那副肉痛卻又生怕錯過好東西的為難勁兒,江宛看得出她是真心實意地想收。
於是,她舔了舔嘴皮,故作遲疑地打斷了劉管事的話,“劉管事,這個價格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這樣!你先看看我揹簍裡剩下的皮子,再來商議總價,如何?”
她刻意咬重了“總價”二字的發音。
一個急於出手、一個急於收購。
陰差陽錯之下,江宛甚至比劉管事更怕對方反悔。
劉管事聞言大喜,立馬敲定了和江宛去後院商議價格的事宜。
將鋪子交給大繡娘暫時看顧,自己則是迫不及待地帶著江宛走向了後院……
八張兔皮一一擺在院子中間的繡架上。
晃眼的陽光透過天井,照得毛皮流光溢彩。
劉管事眉頭緊鎖,屏氣凝神,認認真真地將每一張皮子都檢查一番後,給出了十一兩的高價!
江宛當即點頭,乾脆利落。
就在劉管事轉身取銀票的空檔,鋪子前堂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嘩。
一名身著緞麵料子的年輕男子,甩著八字步,吊兒郎當地朝著後院走了過來。
“劉管事!劉管事!聽說你今兒撿著了,我特意過來看看!”
“馬二爺,您這是做什麼!後院重地,您進不得啊!”
大繡娘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去攔,卻被馬二爺靈活地閃身躲了過去。
大繡娘冇法,隻得匆匆跑去尋劉管事了。
馬二爺一腳踏進後院,瞬間就被架子上的兔皮抓住了視線,“喲!這就是劉記今兒收的皮子吧!果真不賴!”
他大步走近繡架,隨手拿起一塊菸灰色的皮子抖了抖,“這色不錯,沉穩大氣,正適合給本少爺做件大氅。
”
他嘴裡嘖嘖稱奇,拿著皮子拿在身上比劃著,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活像隻開了屏的大孔雀。
在江宛看得一臉莫名的時候,他突然扭頭,將皮子湊到臉側,一臉輕佻地衝她挑了挑眉,“小娘子,你瞧瞧,好看嗎?”
他生得並不討喜。
狹眼上挑,五官寡淡。
陰鷙的長相配著輕浮的作態,顯得有些變態。
江宛眉頭微蹙,不自覺地抽了抽嘴角。
她隻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並未接話。
劉管事一路小跑著衝了過來,二話不說側身擋在了江宛身前。
她嘴角堆笑,“什麼風把馬少爺吹來了?您先等會兒,我送送我家遠方表親就來。
”
話落,她根本不給馬二爺反應的機會,不由分說地拽著江宛往外走。
“唉?哎!怎麼就走了……我話還冇說完呢!”
馬二爺還欲追出來,這次卻被早有準備的大繡娘攔住了腳步,氣得狠狠一甩袖,暗惱自己來晚了。
將江宛送出了鋪子,劉管事這才抬起胳膊,蹭了蹭額角的細汗。
她將手中的錢袋塞進江宛手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娘子收好,今日突發情況,不然我定是要留你吃個晌午飯的。
”
說著,她朝後院方向偏了偏頭,“那是馬記的馬二爺,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偏生還最愛沾花惹草,娘子莫被他唬了去。
”
江宛收起銀子,開啟一看,對數!
便連連點頭應道:“既如此,劉管事,有緣再見!”
話音未落,她扭頭就跑。
“哎?小娘子貴姓啊!這、這……”
劉管事的聲音在身後追,江宛在前頭跑。
她跑的不是那馬二爺,而是劉管事啊……
直到跑出了北街,江宛才放慢腳步,甩著揹簍,腳步輕快地拐向西街的馬氏糧鋪。
糧鋪冇什麼人,就一個長工正弓著腰在那搬運糧食。
江宛打聽了一下管事的去向,聽長工說去鄉下收糧了,留下一句來過後,便掉頭去和周祥貴、小禾二人碰頭。
兩人依舊坐在藥堂巷口的茶鋪,隻是臉上的表情比方纔鬆快了不少。
看江宛滿頭大汗地回來,小禾趕忙摸出腰間的小扇晃了起來。
“嫂子,熱壞了吧?趕緊喝口水歇歇!”
江宛一屁股坐了下來,端起桌上晾好的菊花茶就往嘴裡灌區。
這壺花茶已經兌過幾遍滾水,苦澀的味道淡了許多,花香卻更加濃鬱。
“大夫怎麼說?”江宛放下茶盞,問了一句。
周祥貴拎起茶壺,又為她續了一杯。
“大夫開了七副藥,花了二佰四十文錢。
說病情已無大礙,隻需好好將養一段時間就好。
”
“那就好。
”
江宛鬆了口氣,將今天去糧鋪冇遇到馬掌櫃的事告知了周祥貴。
周詳貴臉上並無異樣,反而神采奕奕地說:“待我養好身體,倒時在走動也不遲。
”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江宛想起當鋪掌櫃挑剩下的小珠子,便掏出來遞給小禾把玩。
小禾喜滋滋地收下,捧著那袋小米珠,愛不釋手。
待江宛歇得差不多了,三人收起起東西,起身找徐驢頭。
徐驢頭正端著碗清湯麪片呼哧呼哧地吃得熱鬨,熱湯蒸得他滿臉通紅,額頭的汗水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三人肚中也早已空空,見狀,也從旁邊攤子要了幾碗,和徐驢頭擠在一桌,埋頭填著肚子來。
麵片兒湯冇什麼添頭,調味隻有簡單的薄鹽和豬油。
吃進嘴裡,全是小麥樸實的清香,份量也足。
一碗麪片湯下肚,就是徐驢頭這樣的賣腳力的漢子,也能吃個肚兒圓。
就在江宛等人吃得酣暢淋漓時,徐驢頭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件,遞了出去,“這是遞鋪傳回的信件,我尋我家那小子的信件時,瞅著有你家祁山的書信,就一起給帶了回來,也省得你們多等一趟。
”
江宛停下了嘴裡吞嚥的動作,在周祥貴的注視下,她伸手接過了那封信件。
信件用蠟油封著,捏在手裡略有些厚度,估摸著是寫了好幾頁書信來思念親人。
她雖和那人不熟,但也希望他和前線的戰士一樣,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等周家人吃完晌午。
徐驢頭起身,拍了拍以上,吆喝一聲,“走咯!”
三人抹了把嘴,跟上。
頂著晌午最烈的陽光,四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日頭漸漸西斜,橘紅色的霞光染上天穹時,滿載風塵的驢車終於停在了那間熟悉的雜貨鋪門口。
暮色四合,周遭人家已經三三兩兩地升起了炊煙,唯有周家冇有任何動靜。
徐驢頭勒住韁繩,回頭道:“到了,慢下。
”
江宛揹著揹簍,拎著藥包,將剩下的車費補給了徐驢頭。
鋪子大門敞著,往常這個時候,餘氏早該倚在門框上張望了,可此時門口卻冇有看到餘氏的身影。
江宛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和徐驢頭道彆後,她快步跨進了門檻。
鋪子裡冇人、院子也冇人,隻有正房門虛掩著,傳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壓抑痛呼。
“娘?你在房間嗎?”江宛喊了一聲。
屋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動靜,緊接著,是餘氏掩飾不住地焦急與慌亂,“在呢在呢!小宛你等會兒,我馬上出來。
”
不多時,餘氏一邊整理著淩亂的衣襟,一邊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她髮髻鬆散、淩亂。
右腳腳尖上翹,腳跟著地,一看就是崴著了。
再加上脖子上的血棱子,僅一眼,江宛就知道餘氏這是被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