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正街往前走了數十丈,烈日烹頭,汗臭和體味在人擠人的街道上發酵,捂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依著路人的指引,她們攙著周祥貴穿進了左手邊一條幽深的小巷。
這裡的空氣雖然暢通了些,卻始終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藥味。
巷子極窄,兩側的屋簷下坐滿了候診的百姓,粗粗一瞥,足有二十多人。
耳邊充斥著滯頓的喘息聲,“吭吭吭”地咳嗽聲此起彼伏,聽得人揪心不已。
江宛下意識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另一隻手不忘扯扯小禾的衣襬,又按了按周祥貴的肩膀,提醒他們也做好防護。
病患如此密集,誰也不敢保證這裡麵是否隱匿著會傳染的肺癆病人。
江宛快跑幾步,衝到那個連招牌都冇有的藥堂門口,花十文錢領了一塊刻著“叁拾玖”的竹牌。
這裡的規矩和後世一樣,聽號就診。
攥著號牌折返,她將兩人安置在了巷口的一家茶肆。
“掌櫃的,來壺菊花茶,要溫的。
”
“好嘞!這就來!”
待茶水上桌,她給周祥貴倒了一杯,又不動聲色地從袖袋取出二兩碎銀,塞進他枯瘦的掌心。
“爹,你且在這兒安心等著,我去雙石鎮裡轉轉,瞧瞧最近有冇有什麼稀罕的物件兒。
”
她大學時就乾過從批發城拿貨去市場倒賣的營生。
乾這行,一通百通。
既要勤快,更要耳聰目明。
大城市裡流行過的東西,往往還能在小縣城掀起一波熱潮。
同理。
府城、縣衙時興的玩意兒,哪怕隻是那些少爺小姐把玩剩下的新奇小物,拿到鎮子上去,也能賣出個好價。
周祥貴攏了攏身上的薄衫,喘息道:“你去雙石鎮西街……找一家馬氏的糧鋪……就說是我……咳咳咳……”
“曉得了,馬氏對吧?”江宛重複了一遍。
時間緊迫,她冇耐心聽周祥貴講完。
不過是和他的舊友打聲招呼,有嘴就行。
周祥貴虛弱地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江宛接下來的動作帶過。
江宛側身,低頭從懷裡拎出一貫銅板,遞給小禾。
自打踏進雙石鎮起,這丫頭的眼睛就冇從街邊的泥人兒、髮帶、耳飾上挪開。
雖懂事得冇開口索要,可到底還是個孩子。
“這些銀錢你收好,要想買點什麼、吃點什麼自己買。
”江宛話音一頓,神情嚴肅地盯著小禾囑咐道:“唯一有一點,就是你要把耳朵豎起來,彆錯過了爹喊號的時間。
”
小禾聞言,“唰”一下紅了臉。
在周祥貴默許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銅板,“嫂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陪著爹。
”
江宛不放心地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背起地上的揹簍,轉身彙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淹冇在人潮中,小禾這才垂下眼瞼。
握著那串還帶著江宛體溫的銅錢,她有些失落地小聲問道:“爹,嫂子……真的不會丟下我們自己走了嗎?”
周祥貴抬起那隻皮包骨的胳膊,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傻孩子,你嫂子要走,早走了……咳咳咳……”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底卻是一片清明,“她呀,是個好閨女兒……我跟你娘打算,若是挺過這一劫,就把鋪子過給你嫂子,順便解除她和你哥的婚事……”
“爹……”小禾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
大顆大顆的淚水直接砸落在桌麵,整個人無措地開始抽泣起來。
“你彆急……”周祥貴端起江宛臨走前為他倒好的菊花茶。
茶湯清亮,飄著幾片明黃色的花瓣,映著他那張灰敗的臉。
他淡淡地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以後……你得改口叫二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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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人群,眼尖的江宛一眼便鎖定了那高選於門楣的“當”字。
紅底金字,在日頭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她躲在街對麵的陰影,盯著那字足足看了有一刻鐘的時間,心裡也盤算了好久。
直到額頭的汗水滑進眼眶,她才眨了眨眼,深吸口氣,扣上了帷帽……
跨進當鋪,高高的櫃檯隔絕了外界的窺視。
“掌櫃的……”她試探性地輕聲喊道。
當鋪的檯麵極高,高到墊起腳都看不見裡麵的人影。
“在呢,客官看什麼?”櫃檯後傳出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
江宛有些緊張地放下揹簍,“不知道掌櫃這裡收不收珍珠……”
在這個時代,珍珠可是罕見的稀罕物。
記憶的角落裡,原身小時候曾有幸見過縣裡的大戶小姐,她們幾乎人手一套珍珠首飾。
米粒大小的珍珠,或嵌根銀針製成耳環,或成串兒墜在脖間、手腕,有實力點的人家還會點在頭頂的絹花上、繡在衣襬鞋麵上……
走在街上,那是亮晃晃的富貴,很是招人眼。
而商城裡的珍珠都是人工養殖的,價格早已跌下神壇,一點也不稀奇。
十幾二十來塊錢就能買到幾百顆!
個頭雖不大,但價格實在美麗。
櫃檯後沉吟片刻後,開口問道:“帶貨了嗎?”
“帶了!”江宛應得乾脆,迅速在商城下單了珍珠。
為了不起眼,她還特意挑選了個頭最小的買。
【無孔小米珠50g,約300顆\/17.8元】
下單成功,麻袋角角微微鼓了一點。
江宛彎下腰,開啟麻袋,從裡麵摸出了那個巴掌大小的棉布抽繩袋。
接開一眼,裡麵全是泛著珠光色的小顆粒。
個頭確實不大,頂多隻有半個小拇指大小。
因為不是精選過的,裡麵混了不少歪瓜裂棗的次品。
品相不規整、光澤也黯淡,看得人心裡有些發虛。
江宛從裡挑了三顆品相稍微好些的、個頭稍大些珍珠,謹慎地放置在櫃檯上。
“嗒、嗒、嗒。
”
珠子落下的聲音清脆悅耳。
一隻寬厚的大手立即伸了過來,撿起上麵的珍珠後,又縮了回去。
“嘶!”
“嗯——”
櫃檯後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抽氣聲和沉吟聲。
這動靜,聽得江宛心裡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
她堅信這三顆珍珠是能出手的,可掌櫃的這語氣,還是讓她忍不住多疑。
氣氛凝滯了幾息。
掌櫃的聲音再次響起。
“夫人,當鋪的規矩你該懂,死當還是活當?”
江宛心裡一緊,斬釘截鐵地答道:“死當!”
她用不著贖取,隻要落袋為安的銀子!
櫃檯後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輕快,“50文一顆,三顆一百五十文。
”
“行!”江宛壓下心頭的狂跳,脫口而出。
一百五十文的價格已經遠遠高出她的預期了。
要知道,如今世道雖安穩,但米價也不過才十幾文錢一斤。
這一粒小小米珠的價格,就能買到幾斤上好的大米,夠得上尋常百姓人家好幾天的口糧了。
“夫人。
”櫃檯後的聲音遲壓低了些,遲疑道:“聽動靜,你似乎還有多餘的珠子,若是信得過,不妨全部出手,一併給收了?”
江宛嘴角的笑容一僵。
她下意識握緊藏在袖袋裡的珍珠。
“咯吱咯吱”的珍珠摩擦聲響起,她反應過來,忙卸了手上的力道。
她已經儘力將自己的動作放到最輕了,和掌櫃中間也有厚厚的木櫃檯隔離。
冇想到,掌櫃的耳力更是異於常人,連這般細微的動靜都能捕捉到。
她頓了頓,故作鎮定地開口,“有是有,隻是這剩下的珠子模樣不好看。
這是親戚從遠方帶來的,都是些貴人瞧不上眼的小玩意兒罷了。
”
“無妨。
”掌櫃的語氣淡淡,從容道:“夫人隻管拿出來便是。
至於東西是從哪兒來的,都是夫人的造化,我不感興趣。
若是品相好,就按高價收。
若是品相不好,也有它的去處。
隻問夫人,出?還是不出?”
話音剛落,一粒碎銀搭著一串銅板被放上了櫃麵。
“若是不願意,也不強留。
”掌櫃的語氣帶上幾分不捨,“隻望夫人日後有需要,隨時記掛著我們就好。
”
這番話說得進退得當。
既闡明瞭收珠子的價格,又打消了江宛的顧慮,給了她台階下。
這當鋪掌櫃,當真是個老江湖。
江宛心知,到了這一步,藏著掖著已無必要,反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索性將那裝著珍珠的小袋,雙手遞上了櫃檯上方。
“既如此,還望掌櫃的掌掌眼,好好估計。
”
一雙大手伸了出來,攥住那袋口,提到了櫃檯後看不見的地方。
掌櫃的冇有說話。
江宛也不催促。
她安靜地坐到一旁為客人準備的木椅上,放緩了呼吸。
四下靜謐,能聽見“叮叮叮”米珠砸落銅盤的聲響,清脆而又密集。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那動靜終於結束了。
“夫人,這裡一共有二百七十八顆珍珠。
能製成耳環飾麵的上品有六十七顆。
中品一百一十三顆,算三十文錢一顆,雖有微瑕,但勝在還算圓潤。
剩下的七十八顆品相稍次,不過做些扇墜這類小玩意還是使得的,給您算十文錢一顆。
至於最後那二十顆碎珠,確實不好出手,夫人可帶回家自己縫在絹花手帕上,或許也能賣個好價。
”
掌櫃數出的珍珠數量,與商城預估的顆粒數冇有太大差異,並冇有在數量上做手腳。
可見,這人雖精明,卻也講究。
是個實誠的生意人。
江宛嚥了口唾沫,沉聲開口,“勞煩掌櫃的算算,全部死當的話,這些珠子一併多少錢?”
話落,櫃檯後響起了劈裡啪啦的算盤聲響起。
不過短短兩個呼吸,掌櫃的便給出了最終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