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被精心裝裱的妊娠報告,像一個巨大而猙獰的烙印,釘在餐廳最顯眼的牆壁上,也釘在了林薇的視網膜和靈魂深處。顧宸那句輕柔如毒蛇吐信的話語——“現在你永遠是她了”——日夜在她耳邊回響。
接下來的幾天,林薇表現得異常“溫順”。
她不再試圖挑戰顧宸的底線,不再暗中搜尋證據,甚至不再流露出明顯的憤怒或抗拒。她按時吃飯,在營養師的指導下攝入那些據說對“胎兒”有益的食物,沉默地接受家庭醫生定期的、細致到令人發指的檢查。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精緻人偶,行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眼神空洞,動作機械。
顧宸似乎很滿意她這種狀態。他依舊掌控著一切,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帶著審視和壓迫的警惕似乎放鬆了些許。他開始允許她在花園裏散步的時間更長,偶爾,在醫生確認她“狀態穩定”後,甚至會帶她到宅邸內不涉及核心機密的區域短暫活動。
林薇知道,這是假象。是顧宸刻意營造的、試圖讓她適應並接受“新身份”的溫水。而她,需要利用這短暫的、放鬆的間隙。
她的目標明確——顧宸書房裏那台需要雙重驗證(密碼 虹膜)才能訪問核心資料的高階終端。密碼她早已通過長期觀察和幾次險象環生的試探摸清了規律,但虹膜掃描……她需要裝置。
機會在一個午後悄然降臨。
家庭醫生再次前來進行例行檢查,這次的地點安排在了主臥旁附帶的小起居室。檢查結束後,醫生和顧宸在門外低聲交談了幾句,似乎是關於她近期的一些生理指標。林薇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需要更精密的監測,以防萬一。”醫生的聲音帶著謹慎。
顧宸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把裝置準備好,下午送到三樓的臨時醫療觀察室。”
“好的,顧先生。”
臨時醫療觀察室?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間屋子她去過,裏麵有一些基礎的醫療裝置,更重要的是,那裏相對獨立,監控可能不如書房或主臥嚴密。
下午,果然有醫護人員推著一些儀器進入了三樓的觀察室。林薇藉口散步,狀似無意地經過那裏,瞥見其中一台正是行動式虹膜掃描器,用於連線某些特定醫療資料庫進行身份驗證。這並非她最終需要的那種高精度型號,但結構原理相似,而且,它更小,更容易……下手。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冰冷而決絕。
她回到房間,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這台電腦是顧宸“允許”她使用的,自然處於嚴密的監控之下。她並未試圖連線外部網路,而是快速敲擊程式碼,偽造了一份醫療報告。格式、字型、印章幾乎可以亂真,隻有最關鍵的結果欄,被她修改了。
【早期妊娠終止跡象。建議立即進一步檢查確認。】
她將這份報告列印出來,紙張帶著微微的溫熱,攥在手裏卻感覺冰冷刺骨。這是一步險棋,她在賭,賭顧宸對“這個孩子”的執念有多深,賭他看到這份報告時的反應會多大。
傍晚,顧宸來到她的房間。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手裏拿著一份並購案的檔案,打算在她這裏處理。
“感覺怎麽樣?”他隨口問道,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佔有慾。
林薇抬起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有一種刻意營造的、脆弱的不安。她將手中捏得有些發皺的報告遞了過去,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醫生……下午給的,說需要你過目。”
顧宸挑眉,接過報告,目光隨意地掃過。
下一秒,他臉上的那點輕鬆瞬間凍結、碎裂。
空氣彷彿凝固了。林薇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撞破肋骨。
顧宸捏著報告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逐字逐句地看著那份報告,尤其是那句“早期妊娠終止跡象”,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酷刑。
突然,他猛地將報告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不可能!”他低吼一聲,聲音裏壓抑著風暴般的怒意和一種……近乎恐慌的情緒。他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做了什麽?!”
林薇吃痛地蹙眉,卻強迫自己迎上他暴戾的目光,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措:“我……我不知道,醫生隻是說……”
“閉嘴!”顧宸猛地甩開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轉身就往外衝去,顯然是要去確認情況,或者找醫生算賬。
就是現在!
在他身影消失在門外的瞬間,林薇像一支離弦的箭,忍著手腕的劇痛,無聲而迅疾地跟了上去。她沒有去追顧宸,而是拐向了三樓臨時醫療觀察室的方向。
觀察室的門虛掩著,裏麵的醫護人員大概也被突然叫走或支開了。她閃身進去,反手輕輕鎖上門。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銳利感讓她所有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清晰。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操作檯上的那台行動式虹膜掃描器。
她快速上前,拔掉連線線,將那個比煙盒略大、泛著金屬冷光的儀器塞進早已準備好的、寬鬆家居服的內側暗袋裏。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激起一陣戰栗。
完成這一切,不過十幾秒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過於急促的呼吸,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然而,就在她轉身握住門把手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觀察室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踹開!木屑飛濺,門板重重撞在牆上,又彈回。
顧宸去而複返。
他站在門口,額前碎發有些淩亂,胸口微微起伏,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赤紅一片,裏麵翻湧著毀天滅地的怒火和某種被觸及逆鱗後的瘋狂。他顯然沒有去找醫生,或者,他瞬間就識破了她的伎倆。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瞬間釘在她身上,尤其在她下意識護住的、藏著掃描器的腹部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上移,落在她強作鎮定卻依舊泄露了驚惶的臉上。
“拿出來。”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平靜。
林薇後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操作檯,無路可退。
顧宸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不再說話,隻是伸出手,直接探向她藏匿掃描器的位置。
林薇猛地側身想躲,同時伸手想去推開他。
動作間,旁邊推車上放著的一些玻璃器皿被她撞倒,劈裏啪啦摔碎在地。
幾乎是同時,顧宸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精準地探入她衣內,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儀器。
就在他即將取出掃描器的刹那,林薇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屈肘狠狠向後撞去!
這一下撞得顧宸悶哼一聲,動作微微一滯。
而林薇也因為用力過猛,加上腳下踩到了濺落的玻璃碎片,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一旁傾倒。
電光火石之間,顧宸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她。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或者說,是林薇倒下的方向,讓她裸露的肩膀恰好擦過旁邊操作檯邊緣一個碎裂的、尖銳的玻璃瓶斷口!
“嗤——”
一聲輕響。
衣料破裂,伴隨著皮肉被劃開的細微聲音。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左肩胛下方傳來,林薇倒吸一口冷氣,摔倒在地的同時,手捂住了肩膀。溫熱的、粘稠的液體迅速浸濕了她的指縫和家居服。
是血。
顧宸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看著她肩頭迅速洇開的那抹刺目的鮮紅,看著她因疼痛而瞬間蒼白的臉,以及那雙看向他時,帶著痛楚、卻更多是冰冷嘲諷的眼睛。
他眼底翻騰的暴怒和瘋狂,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鮮血按下了暫停鍵,凝固成一種極其複雜的、近乎扭曲的神情。有未散的戾氣,有一閃而過的……類似驚慌的東西,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暗沉。
他沒有立刻去扶她,也沒有再去奪那個掃描器。
他隻是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那不斷擴大的血跡,彷彿那紅色灼傷了他的眼睛。
良久,他才緩緩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她的傷口,又在半途停住。他的指尖微微顫抖。
“你……”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就非要這樣?”
林薇咬緊牙關,忍著肩頭的劇痛,扯出一個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笑:“比起被你當成孵卵的容器……這點傷,算什麽?”
顧宸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攥緊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終,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打橫將她抱起,無視她的掙紮和肩頭不斷滴落的血珠,大步流星地走向真正的醫療室。
而那台行動式虹膜掃描器,依舊安靜地藏在她的衣內,緊貼著她溫熱的、流著血的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