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醫院的。
顧宸那句“我等你”還在耳邊回響,帶著勢在必得的從容。她坐在父親病床前,看著氧氣管下那張蒼白浮腫的臉,第一次對“林”這個姓氏產生了徹骨的恨意。
為什麽偏偏是林氏?為什麽偏偏是她?
“薇薇。”母親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保溫盒,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你吃過飯了嗎?我讓廚房燉了燕窩。”
林薇搖頭,接過保溫盒放在床頭櫃上。母親總是這樣,彷彿用精緻的食補就能填補這個家庭千瘡百孔的空洞。就像當年父親出軌,母親也隻是淡淡地說“男人應酬多”,轉頭訂了一套翡翠首飾。
“談判還順利嗎?”母親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真絲披肩的流蘇。
林薇看著監測儀上規律跳動的數字,忽然笑了:“顧宸要娶我。”
空氣凝固了一瞬。
母親手中的披肩滑落在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什麽?”
“五十億,換我這個人。”林薇說得平靜,彷彿在討論別人的婚事,“很劃算的買賣,是不是?林氏估值現在撐死三十億,我還溢價了。”
“薇薇!”母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你不能答應!顧家……顧家那是虎狼窩!”
“那您告訴我,誰能拿出五十億現金?”林薇抬眼,目光冷冽,“趙叔叔?王伯伯?還是您那些打高爾夫認識的信托經理?”
母親張了張嘴,臉色灰敗下去。她彎腰撿起披肩,慢慢撫平褶皺,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十年,從父親第一次夜不歸宿開始,從林氏第一次出現危機開始,從妹妹林蕾失蹤開始。
“有些事,你爸爸一直不讓我說。”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但你現在長大了……”
林薇靜靜等著。她知道母親總要說的,這個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像藏在華麗地毯下的汙垢,平時裝作看不見,一旦掀開,腥臭撲鼻。
“十年前,顧家差點破產。”母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間,“顧宸的父親顧建業來找過你爸爸,跪在地上求他注資。”
林薇攥緊了拳頭。她記得那個夏天,顧家突然舉家遷往海外,顧宸也從學校消失。當時所有人都說顧家得罪了上頭,沒想到——
“你爸爸拒絕了。”母親的聲音帶著顫,“不僅拒絕,還收購了顧氏的核心專利,就是現在林氏主營的那個醫療器械。當時董事會都說這是神來之筆……”
監測儀突然發出急促的滴滴聲,父親的心跳竄到一百二。林薇按鈴叫護士,看著白色身影匆忙進出,給父親注射鎮靜劑。混亂中母親一直握著她的手,冰得像屍體。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死一般寂靜。
“後來呢?”林薇問。
“顧建業跳樓了。”母親閉上眼,“就在顧氏大廈頂樓。聽說腦漿……濺了十幾米遠。”
林薇胃裏一陣翻湧。她想起顧宸書房裏那張全家福,顧建業摟著妻兒微笑,背景就是顧氏大廈。所以這就是顧宸回國後第一個專案就是拆掉重建那棟樓的原因。
“那林蕾……”林薇喉嚨發幹,“她和顧宸……”
“蕾蕾那時候和顧宸在談戀愛。”母親淚如雨下,“我們都不知道她是顧宸的女朋友。你爸爸發現後勃然大怒,斷了她的生活費,把她關在家裏。後來她就……就失蹤了。”
記憶的碎片突然拚湊起來。林薇想起妹妹失蹤前那個雨夜,跪在書房外哭求:“爸爸,顧宸不是壞人!他爸爸的事和他沒關係!”而父親摔碎了最喜歡的硯台:“滾!我沒你這種女兒!”
所以她逃了。從此杳無音信。
“你爸爸後來後悔了,找了她整整三年……”母親泣不成聲,“可是薇薇,顧宸他恨我們啊!他娶你就是為了報複!”
林薇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淩晨的都市依舊燈火通明,那些亮著的窗戶後麵,有多少這樣肮髒的交易?她想起顧宸看她的眼神,那種勢在必得之下,原來藏著這樣的刻骨仇恨。
所以那些若有似無的關注,那些步步為營的接近,都是計劃好的報複?讓她愛上他,或者至少依賴他,然後一點點摧毀她的一切?就像顧家曾經經曆的那樣?
“媽,”她輕聲說,“如果我不答應,林氏會怎樣?”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為她不會回答。
“會死。”母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爸爸會死,我會死,所有靠林氏吃飯的人都會死。但是薇薇,媽媽寧願死,也不能看著你跳火坑……”
林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妹妹紮著馬尾辮趴在她床上看漫畫,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姐,要是以後我喜歡的人你們都不同意怎麽辦?”
她當時怎麽回答的?好像是頭也不抬地刷著手機:“那就私奔啊,我幫你打掩護。”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一定告訴妹妹,跑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這個家是鍍金的牢籠,每個戴著珠寶的女人都是囚徒。
“我會考慮清楚。”林薇轉身,替母親擦掉眼淚,“您先回去休息,我守著爸爸。”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輕抱了抱她。那個擁抱很輕,像一片落葉。
門關上的瞬間,林薇癱坐在椅子上。她拿出手機,螢幕映出她蒼白的臉。解鎖,開啟通訊錄,停在“顧宸”的號碼上。
所以這就是她的命運。要麽陪著林氏一起死,要麽作為祭品活下去。
她想起顧宸實驗室裏那些閃爍的螢幕,“普羅米修斯之火”的資料流像一場盛大煙火。他給她看了希望,然後親手把韁繩套在她脖子上。
真狠啊。
她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在膝蓋裏。小時候她最怕黑,妹妹總是爬到她床上,用小小的手臂摟住她:“姐姐不怕,蕾蕾在。”
現在輪到她了。
淩晨三點,父親的監測儀又響了一次。護士來調整了輸液速度,輕聲說:“病人情況不穩定,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林薇點頭,等護士離開後,她走到病床邊。父親的手背上布滿針孔,青紫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她想起這雙手曾經把她舉過頭頂,在花園裏轉圈。想起這雙手在妹妹失蹤後,一夜之間長出了老年斑。
“爸爸,”她輕聲說,“如果這是你要的……”
手機突然震動,一條新簡訊。
來自顧宸。
“明早九點,民政局見。”
沒有問句,隻有陳述。他連掙紮的時間都不給她。
林薇走到窗前,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她的舊人生結束了。她回複了兩個字:
“好的。”
傳送成功的瞬間,監測儀上的曲線突然變成一條直線。刺耳的警報聲響徹病房,醫生護士衝進來,她被推到角落,看著他們給父親電擊。
一下,兩下。身體在病床上彈起又落下。
母親衝進來,尖叫著撲過去。
林薇靜靜看著。原來心死的時候,世界會變得很安靜。她看著醫生最終搖頭,看著母親癱倒在地,看著白布緩緩蓋上父親的臉。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她拿出手機,拍下日出的照片,發給顧宸。
“喪事從簡。下午兩點,民政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