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劑的針頭刺入麵板時,林薇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溫順地蜷在沙發裏,任由顧宸將淡藍色的液體推入靜脈。冰涼的觸感沿著血管蔓延,像一條冬眠的蛇鑽進體內。自從上次調換藥劑後,顧宸似乎加強了監控,每次注射都親自進行,那雙深邃的眼睛總在她臉上停留過久,彷彿在評估一件即將完工的藝術品。
“今天感覺如何?”顧宸抽出針頭,指腹輕輕按壓著注射點。他的動作堪稱溫柔,與那個在密室裏強迫她簽署死亡證明的男人判若兩人。
林薇垂下眼瞼,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依賴:“有點困。”她將聲音放軟,模仿著記憶中林蕾撒嬌時的語調,“你抱我去曬太陽好不好?”
這是林蕾最喜歡的姿勢——窩在顧宸懷裏,像隻慵懶的貓。果然,顧宸的眼神柔和下來,俯身將她抱起。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林薇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記住這懷抱裏的每一個細節都不是給她的。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她安置在窗邊的軟榻上後,顧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我很快回來。”
門輕輕合上。幾乎在同時,林薇從軟榻上坐起。睏倦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警覺。她必須抓緊時間,U盤裏的內容像火一樣燒灼著她的神經——非法基因編輯,顧氏藥業光鮮外表下的黑暗核心,還有林蕾可能遭遇的一切。
她溜回顧宸的臥室,從梳妝台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U盤。這是她在更衣室險些被鎖死前藏起來的,為此她不得不打碎一個花瓶轉移顧宸的注意力。想到那個花瓶,她嘴角泛起冷笑。那是林蕾最愛的古董,她打碎它時,顧宸眼中的暴怒幾乎要將她吞噬,可當她踮腳吻上他的唇,說“現在你隻能看我了”時,那怒火竟奇異地凝固了。
替身的身份是枷鎖,也是武器。
U盤在手心發燙。書房有最高階別的加密係統,任何電子裝置接入都會觸發警報。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讀取它,一個顧宸想不到,監控也覆蓋不到的死角。
她想起地下室的倉庫。那裏堆滿了廢棄的傢俱和陳年雜物,灰塵厚得能埋下人。更重要的是,倉庫深處有個老舊的配電室,裏麵有備用電源和一套早已淘汰的紫外線消毒裝置——也許,那是喚醒沉睡資料的關鍵。
避開旋轉的攝像頭需要精確計算時間。林薇在心裏默數,像過去幾十次做過的那樣,在攝像頭轉向另一側的瞬間閃身進入樓梯間。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陳腐的黴味。她熟門熟路地穿過堆疊的板條箱,來到配電室門口。
生鏽的鎖早已被她用發卡撬開過。她側身擠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黑暗籠罩下來,隻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她摸索著找到紫外線燈的開關,老舊的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嗡嗡的聲響,投射出詭異的紫光。
心跳在寂靜中擂鼓。她將U盤舉到燈管下方,屏住呼吸。
奇跡發生了。
在紫外線的照射下,U盤表麵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漸漸浮現出淡藍色的複雜紋路——是隱藏的磁軌!緊接著,一串串程式碼像被喚醒的幽靈,投射在對麵布滿灰塵的牆壁上。林薇睜大眼睛,貪婪地記錄著每一個字元。基因序列編號、實驗體狀態報告、代號“涅槃”的專案進度……觸目驚心的真相在紫光下無所遁形。
林蕾的名字赫然在列!狀態列標注著:“活性樣本,持續采集中”。采集源……林薇的手指顫抖起來,采集源指向的,竟然是她的日常生活區域!
所以那些消失的餐點,那些莫名短少的飲用水,並不僅僅是監控她的飲食偏好,而是……采樣?為了將她的生理資料,她的生物特征,一點點覆蓋,一點點改造成林蕾的樣子?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她胸腔裏翻滾。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解讀。程式碼的末尾,是一組奇怪的坐標和一段備注:“標記物需定期補充,訊號接收穩定。”
標記物?什麽標記物?
一股寒意毫無預兆地爬上脊背。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顧宸今早親手為她挑選的羊絨連衣裙。柔軟的質地,溫柔的米白色,和林蕾生前常穿的款式一模一樣。
她顫抖著手,將紫外線燈管移向自己的衣角。
紫光掃過的瞬間,衣料的纖維縫隙裏,無數細小的熒光顆粒驟然亮起,發出刺眼的亮藍色光芒!不止衣角,領口、袖擺、裙裾……整件衣服上,都綴滿了這種肉眼完全看不見的熒光點!
她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不是隻有這一件。她想起顧宸衣帽間裏那些為她準備的衣服,每一件,他都曾親手撫摸整理。所以,從很早以前開始,也許從她踏入這座牢籠的第一天起,她穿著的每一件衣物,都成了顧宸定位她的信標!她所謂的秘密行動,她小心翼翼建立的倉庫基地,在顧宸眼中,根本就是一場實時直播的滑稽戲!
難怪她每次來倉庫都如此順利!難怪顧宸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他不是沒有察覺,他是在欣賞,欣賞她像掉進蛛網的飛蟲一樣徒勞地掙紮!
屈辱和暴怒幾乎衝垮她的理智。她猛地扯住衣領,想要將這件布滿標記的衣服撕碎。
就在這時。
“嗡——”
頭頂的紫外線燈管猛地熄滅。配電室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隻有牆壁上,那些由U盤投射出的程式碼還在發出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像垂死星辰的餘燼。
死寂。
然後,是密碼鎖被開啟的、清晰的“嘀”聲。
倉庫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
一道狹長的光從門縫切入,將滿地灰塵切割成明暗兩半。光影中,一個修長的人影佇立在那裏,背對著外麵走廊慘白的燈光,麵目模糊,隻有輪廓清晰。
顧宸。
他來了。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一聲聲,敲打在林薇的心臟上。他走得很穩,彷彿不是在布滿障礙的廢棄倉庫,而是在巡視自己的王國。
林薇僵在原地,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發燙的U盤,另一隻手捏著布滿熒遊標記的衣角。逃?無處可逃。解釋?蒼白無力。她就像舞台上被突然打亮追光的演員,而唯一的觀眾,正漫步向她走來。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後頸,帶著雪茄和冷冽木質香調的氣息,那是屬於獵人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然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緩慢而堅定地,握住了她捏著衣角的那隻手。他的掌心滾燙,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牽引著她的手,將那片布滿熒遊標記的衣料,重新舉到剛剛熄滅、還殘留著一絲溫度的紫外線燈管下方。
雖然沒有光源,但這個動作本身,已是最殘忍的宣告。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溫熱的唇貼上她的耳廓,氣息灼人,聲音卻低沉含笑,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親昵:
“薇兒。”
他第一次用這樣纏綿的語調呼喚她的名字,卻讓林薇如墜冰窟。
“玩火……”他輕輕嗬出一口氣,像情人間的呢喃,“可是會燒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