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那個吻的灼熱,以及碎瓷片迸濺時的凜冽寒意。林薇站在更衣室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裏麵的自己。嘴唇有些微腫,是昨晚顧宸短暫失控時咬破的,眼底卻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麵,拂過那個看似柔順、內裏卻已淬煉出鋼骨的倒影。
“現在,你隻能看我了。”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在她胸腔裏反複回響,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力量。她不再是那個隻會顫抖、被動承受的獵物,她亮出了獠牙,並且,嚐到了撕裂對方偽裝的腥甜滋味。顧宸那一刻的震驚與暴怒,以及暴怒之下無法掩飾的動搖,是她在這場黑暗棋局中,獲得的第一顆真正意義上的籌碼。
更衣室大得驚人,幾乎像一個小型的品牌專賣店。一側是屬於“林薇”的,風格簡約,色調素雅;另一側,則掛滿了屬於“林蕾”的衣物,色彩明豔,設計大膽,多是些昂貴的定製禮服和裙裝,許多連吊牌都還未拆。這裏,是顧宸為她打造的另一個囚籠,一個試圖將她從衣著到靈魂都徹底改造成林蕾的模具。
林薇走到屬於林蕾的那一側衣櫃前,指尖緩緩滑過一件件華服。絲綢冰涼,綴著的珠片在燈光下閃爍冷光。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細節——衣櫃的接縫、裝飾的紐扣、層板下方的陰影。妹妹會把東西藏在哪裏?如果她真的在這裏短暫停留過,如果她察覺到了危險,她會給自己留下什麽線索?
她的手指在一排懸掛的連衣裙後方摸索,觸感是光滑的木板。沒有異常。她又蹲下身,檢查底部收納鞋子的格層。指尖敲擊,聲音沉悶,似乎是實心的。
正當她準備起身時,目光被最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放置過季衣物的衣櫃吸引。這個衣櫃樣式和其他略有不同,側板與背板之間,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不自然的縫隙。她心髒猛地一跳,湊近了些,借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仔細打量。
縫隙裏,似乎卡著什麽東西,顏色與深色木材幾乎融為一體,但邊緣隱約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光澤。
U盤。
林薇屏住呼吸,從發間取下一枚細細的發卡,小心翼翼地掰直。她必須快,顧宸雖然因昨晚的衝擊似乎暫時給了她一點喘息的空間,但這座宅邸裏無處不在的眼睛,絕不會長時間休眠。
發卡的尖端探入縫隙,輕輕撥動。一下,兩下……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終於,那個小小的、堅硬的物體鬆動了一下,被她用指尖一點點勾了出來。
一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微型U盤,冰涼地躺在她的掌心,卻像一塊燒紅的炭。
她迅速將U盤攥緊,環顧四周,快步走向與更衣室相連的、她名義上使用的書房。那裏有一台她被允許使用的、連線著內部區域網的膝上型電腦。她需要爭分奪秒。
電腦啟動,螢幕亮起。她將U盤插入介麵,心跳如擂鼓。
沒有彈出任何碟符提示。螢幕右下角的網路連線圖示,卻微微閃爍了一下。
林薇蹙眉,嚐試了幾個常規的開啟方式,均告失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儲存裝置。她調出係統後台,檢視硬體連線列表,發現U盤被識別為一個特殊的加密驅動。她嚐試輸入林蕾可能使用的密碼——生日、名字縮寫、獲獎日期……全部錯誤。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空氣彷彿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力。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另尋他法讀取時,電腦螢幕突然毫無征兆地一黑。緊接著,一行行複雜的程式碼自動飛速滾動起來,像是某種程式被U盤內的東西觸發、自行執行。
林薇瞳孔驟縮,緊緊盯著螢幕。
程式碼流最終匯聚成一個個資料夾的樹狀圖,標題觸目驚心:
【顧氏藥業 - “普羅米修斯”計劃 - 階段報告】
【非法基因編輯 - 胚胎層級幹預 - 倫理豁免申請(偽造)】
【受試者篩選記錄 - 高匹配度基因載體】
【“涅槃”子項 - 替身適應性改造可行性分析】
……
每一個標題,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擊著她的神經。顧氏,顧宸,竟然在進行如此駭人聽聞、踐踏人類底線的研究!基因編輯,胚胎幹預,替身改造……這些冰冷的詞匯背後,是多少被剝奪了選擇權、被視作實驗材料的生命?
她顫抖著手,試圖點開那個名為【受試者篩選記錄】的資料夾,想要找到妹妹的名字,或者……她自己的。
就在滑鼠即將點選的瞬間——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鎖扣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突兀地響起。
林薇猛地回頭。
隻見更衣室內,那一排排高大的衣櫃門板上,原本隱沒在裝飾線條中的電子鎖舌,此刻齊刷刷地彈出,閃爍著微弱的紅光。不僅僅是林蕾那邊的衣櫃,連她這邊,她日常使用的所有衣櫃,也全部被瞬間鎖死。
緊接著,是書房的門。厚重的實木門傳來同樣的“哢噠”聲,門框上方,一個平日裏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電子鎖已被遠端啟用。
她被鎖死了。在這個更衣室和書房組成的空間裏。
電腦螢幕上的程式碼和資料夾樹狀圖依舊清晰,那些罪惡的證據就在眼前,可她卻被困在了這裏。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窺探者。
心髒沉入冰窖,但血液卻在憤怒中沸騰。他知道了。他一定一直在監視,看著她找到U盤,看著她試圖讀取,然後,在她即將觸碰到核心秘密的這一刻,精準地收緊了牢籠。
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林薇站起身,走到被鎖死的房門前,用力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她又走到那些衣櫃前,試圖用力扳動櫃門,厚重的實木和堅固的電子鎖構成了一道無法撼動的屏障。
她背靠著冰冷的衣櫃門,緩緩滑坐在地毯上。掌心因為緊握而刺痛,那枚小小的U盤,此刻重若千鈞。
它既是妹妹用某種方式傳遞出來的、揭露黑暗的鑰匙,也是顧宸用來證明她無所遁形、始終被他掌控的道具。
寄生。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腦海。
顧宸的野心,顧氏的罪惡,像一種貪婪的寄生體,附著在權力和財富的溫床上,不斷吞噬著正常的人性與倫理。而她自己,又何嚐不是被顧宸強行植入的、用以“複活”林蕾的寄生體?她的身份,她的生活,甚至可能……她的基因,都在被悄無聲息地修改、覆蓋。
而現在,這枚記載了寄生體真相的U盤,和她這個試圖反抗的宿主,一起被鎖在了這個華麗的囚籠裏。
林薇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黑色的U盤,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困獸猶鬥。
更何況,她已非昔日之獸。
顧宸用這種方式宣告他的絕對控製,那麽,她便要讓他看看,一個被逼到絕境、決心“寄生”到底,甚至不惜反噬其主的複仇者,能爆發出怎樣的能量。
她將U盤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遊戲,才剛剛開始。而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來不是一成不變。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濃重的烏雲堆積,預示著一場風暴的來臨。室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籠罩著她,將她的身影勾勒得孤獨而決絕。
她在等待。等待鎖鏈下一次收緊,或者,等待一個撕裂這牢籠的機會。
無論哪一種,她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