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那顆懸浮在深邃太空中的藍色珍珠影像尚未完全消散，它所帶來的震撼與短暫的寧靜，如同退潮後沙灘上留下的濕痕，脆弱而短暫。來自星空的公投倡議，像一粒投入死水微瀾的石頭，漣漪尚未完全蕩開，就被一股更陰冷、更汙濁的暗流所吞噬。
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由爭吵，也不是由新的宣言，而是由一種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嘶嘶”聲。聲音從天花板的中央空調通風口，從牆壁邊緣的隱蔽換氣扇，從地板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裏，悄然滲出。帶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像是腐爛的蘭花混合了某種化學合成物的味道。
“什麽聲音？”有人下意識地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安。
林薇的感官比常人敏銳，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捂住了口鼻，另一隻手將女兒的臉更深地埋進自己懷裏。懷中的小家夥不安地扭動了一下，體溫依舊灼人。“閉氣！”她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目光銳利地掃向通風口。
顧宸反應極快，幾乎是林薇出聲的瞬間，他已經屏住了呼吸，同時一步跨前，將林薇和女兒更嚴密地擋在自己身後。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掃視著整個會議室，尋找氣味的來源和可能的威脅。
然而，警告已經晚了。
甜膩的氣體無色無味，擴散得極快。靠近通風口的一名警衛首先出現了異常，他晃了晃腦袋，眼神開始渙散，持槍的手微微顫抖。緊接著，那位之前情緒崩潰的美國代表猛地咳嗽起來，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法國代表身邊的助理，身體一軟，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毒氣！”不知是誰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裏充滿了恐懼。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炸開！
剛才還因太空視角而短暫凝固的秩序徹底崩塌。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試圖衝向緊閉的合金大門，捶打著，嘶吼著。有人試圖用衣服捂住口鼻，但那甜膩的氣體似乎能穿透織物，直侵肺腑。咳嗽聲、嘔吐聲、身體撞擊桌椅的聲音、絕望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樂章。
“是神經毒氣！‘烏鴉’的標記！”顧宸低吼道，他認出了這種在暗網流傳的、以其標誌性的甜膩氣味和快速生效著稱的毒氣。他猛地扯下自己的領帶，迅速浸濕了旁邊飲水機裏的水——幸好飲水機還未被切斷——遞給林薇，“捂住口鼻，能擋一會兒是一會兒！”
林薇接過濕領帶，緊緊捂住自己和女兒的口鼻，冰冷的水滴順著她的手腕滑落。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暗網，“烏鴉”，他們竟然敢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發動如此無差別的襲擊！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以渾水摸魚？還是…僅僅為了毀滅？
視線開始模糊，頭腦傳來陣陣眩暈。林薇看到不遠處，俄羅斯代表掙紮著試圖按下某個通訊器，卻最終無力地癱倒。英國代表的女秘書蜷縮在角落，身體不住地抽搐。那個之前被她揭穿基因秘密的日本財閥，口吐白沫，眼球上翻。
死亡的氣息濃鬱得令人窒息。
顧宸的情況也很糟糕，他強撐著站在林薇身前，但身體已經微微搖晃，額頭上青筋暴起，呼吸變得粗重而困難。他回頭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決絕，還有一絲…歉然？
“通風管道…”顧宸的聲音沙啞，他抬手指向會議室一側牆壁上方，一個正在不斷滲出淡淡有色氣體的方形柵格口，“必須…堵住它…”
那是主通風管道的一個較大出口，毒氣正源源不斷地從中湧入。
可是，怎麽堵？用什麽堵？在場的人要麽已經倒下，要麽自身難保。警衛的武器？桌椅？距離太遠，而且重量不夠，無法形成有效密封。
顧宸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臉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猛地轉身，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潛能爆發出的力量，朝著那個通風口衝了過去！
“顧宸！”林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心髒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失聲喊道。
男人沒有回頭。
他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在彌漫的甜膩毒氣和彌漫的死亡陰影中，他像一頭發狂的豹子，幾步衝到牆邊，藉助旁邊翻倒的椅子作為支點，縱身一躍！
“砰！”
他的身體，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撞在了那個不斷噴吐著死亡氣息的通風口上！
不是用東西去堵，而是用他自己的身體！
寬闊的背脊死死地抵住了柵格，將大部分正在湧出的毒氣硬生生截斷。柵格的金屬邊緣割破了他的西裝和麵板，鮮血瞬間洇濕了布料。他悶哼一聲，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力和毒氣的侵蝕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鬆勁，反而更加用力地向後頂住，雙臂展開，死死撐住兩側的牆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最後的屏障。
湧入室內的毒氣肉眼可見地減少了。
甜膩的氣味雖然還在彌漫，但濃度上升的趨勢被強行遏製。
“走…帶女兒…走…”顧宸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用力抵住管道和毒氣的侵蝕而變得扭曲、模糊。他的臉因為極度痛苦和缺氧而漲紅，脖頸和手臂上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血管猙獰地凸起。
林薇看著那個用身體堵住死亡洪流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那不是悲傷的淚，是灼燒的、混合了憤怒、心痛和一種難以言喻情感的烈焰。她想起撕裂的婚戒，想起電梯間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想起他一次次固執地擋在她身前…這個男人，總是用最笨拙、最決絕的方式，踐行著他的守護。
她沒有動。
濕領帶緊緊捂在女兒口鼻上，小家夥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瀕死的絕望和父親決絕的愛，異常的安靜，隻是用滾燙的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林薇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因為顧宸的犧牲，毒氣的蔓延速度減緩，一些靠近門口、吸入較少的人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掙紮著試圖尋找生路。但更多的人，已經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伴隨著顧宸身體因為痛苦而無法抑製的顫抖，伴隨著他越來越粗重、越來越困難的呼吸聲。甜膩的氣味依舊透過他身體與柵格的不完全密封處絲絲縷縷地滲入，提醒著所有人，危機並未解除，這隻是用生命換來的、極其短暫的喘息。
他撐不了多久。
林薇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那寬闊的、此刻承擔著整個會議室倖存者希望的背影，在彌漫的淡色毒氣中，如同一個正在緩慢燃燒、即將崩塌的圖騰。
烏鴉的盛宴，以最殘忍的方式，拉開了帷幕。而祭品，正在被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