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暈厥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壓抑的議事廳內激起了短暫的漣漪。恐慌和不安如同無聲的瘟疫，在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政要臉上蔓延。她從時間裂縫中帶回的隻言片語——“枯萎”、“收割”——像淬了冰的針，刺穿了所有僥幸的心理防線。
顧宸緊緊抱著懷裏冰冷而顫抖的身體，感受著她微弱的脈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埃隆斯博士和議長身上。
“她需要立刻進行全麵的醫療檢查和心理幹預！”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盡管他自己也因林薇帶回的資訊而心神劇震，“另外，她剛才的所見，必須立刻進行最高階別的評估！”
沒有人反對。林薇蒼白臉上殘留的極致恐懼，以及那破碎的預言，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醫護人員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林薇從顧宸懷中接走，送往緊急醫療中心。顧宸下意識地想跟上去，腳步卻頓住了。他看著林薇被推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全息投影上那依舊在無情跳動的猩紅倒計時，以及周圍那些神色各異、心思難測的各國代表，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不能隻守著她一個人。這場關乎存亡的賭局，還需要他。
他轉向埃隆斯博士，語氣低沉而急促：“博士，她看到的……有多少可信度？”
埃隆斯博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異常凝重：“時間場共振器捕捉到的能量波動和意識反饋非常強烈且獨特，不同於任何已知的腦電活動或幻覺模式。從量子理論的角度，她確實短暫地接入了一個……資訊密度極高的‘可能性界麵’。雖然我們無法百分百證實那就是確定的未來，但結合‘播種者’展示的技術和提出的要求，其指向性……高度一致。我們必須將其視為最高階別的預警。”
“枯萎……收割……”顧宸咀嚼著這兩個詞，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這比直接的戰爭毀滅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資源被徹底榨幹、生機被完全剝奪的、緩慢而絕望的死亡。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官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了議事廳，臉上混合著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議長！各位代表！緊急訊息！來自‘深空之眼’陣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深空之眼，是人類目前最強大的深空射電望遠鏡網路，一直肩負著監聽宇宙訊號的任務。
“什麽訊息？”磐石議長沉聲問道，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通訊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我們接收到了一個重複的、規律性極強的窄帶訊號！經過初步分析，訊號源位於……位於之前‘播種者’全息投影中顯示的其所謂母星的大致方向！訊號內容經過解碼……是、是一段警告資訊！”
“警告？”會場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是的！”通訊官用力點頭，將手中的資料板連線到主螢幕，“訊號內容隻有一句話，以多種已知的數學語言和基礎物理常數重複傳送——”
主螢幕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現出來，伴隨著模擬出的、帶著奇異電磁雜音的語音：
【不要交換。治癒是謊言。坐標暴露即收割。我們是“守望者”。】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訊號，其內容竟然與林薇拚死帶回的“未來景象”驚人地吻合！彷彿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決策之上的重重迷霧，也帶來了更深的疑雲。
“守望者？”法國代表勒布朗第一個出聲，他強作鎮定，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這會不會是……另一個外星文明的幹預？或者是……某種更高層麵的星際法則執行者？”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人反駁：“也可能是陷阱！誰知道這個‘守望者’是不是和‘播種者’是一夥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目的還是為了迷惑我們，或者測試我們的反應！”
“對！我們不能輕易相信任何未經證實的外星訊號！”
“可是……林博士看到的……”
“林博士看到的也可能是意識受到幹擾後產生的幻覺！”
爭論再起，但這一次，風向似乎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林薇的“親眼所見”與這來自深空的“警告”形成了某種相互印證，使得“播種者”的善意麵具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顧宸緊緊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大腦飛速運轉。這訊號來得太巧了，巧得像是專門為了印證林薇的發現而出現的。是雪中送炭？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他注意到，一直沉默的俄羅斯代表伊萬諾夫，那雙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而美國代表哈裏森，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裏似乎藏著什麽。
“立刻調動所有資源，對訊號源進行最精確的定位和特征分析！”磐石議長果斷下令，“同時，組織最頂尖的密碼學家、語言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對這個‘守望者’訊號進行最徹底的解析，尋找任何可能的隱藏資訊或偽造痕跡！”
命令被迅速執行。龐大的科研機器開始圍繞這個突如其來的訊號高速運轉。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在分析工作緊張進行時，又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傳來。
這次的訊息來源，並非遙遠的深空，而是地球本身——南極洲，冰原之下，那個與世隔絕、代號“冰棺”的最高機密基地。
“議長！”情報部門負責人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會場，他的臉色極其難看，“我們……我們剛剛確認，‘深空之眼’接收到的所謂‘守望者’訊號……其發射源，並非來自外太空！”
“什麽？！”這一次，連最沉得住氣的代表也失聲驚呼。
“訊號源定位最終鎖定的坐標是……南極，‘冰棺’基地內部！這是一次……地球內部的訊號偽造！”
會場徹底炸開了鍋。
“偽造？！” “是誰幹的？！” “目的是什麽？！”
情報負責人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繼續說道：“根據我們截獲的基地內部加密通訊碎片和能量痕跡反向追蹤，初步判斷，這是一次由基地內部少數高層研究人員主導的、未經授權的秘密行動。他們……他們將其稱為‘誘餌計劃’。”
“誘餌計劃……”顧宸低聲重複，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利用一個偽造的、看似來自“善意第三方”的警告訊號，來測試“播種者”的反應，或者，更直接地說，是為了動搖那些傾向於傳送坐標的代表們的決心，為拒絕交換爭取時間和籌碼。
這是一步險棋。一旦被“播種者”識破，很可能招致立即的報複。而且，這種自作主張、欺騙全球的行為，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風險和道德爭議。
“胡說八道！”勒布朗猛地拍案而起，臉上因憤怒而漲紅，“這簡直是荒謬！拿全人類的命運當兒戲嗎？私自偽造外星訊號？誰給他們的權力？！這隻會激怒‘播種者’，把我們所有人都拖入深淵！我認為，必須立刻向‘播種者’澄清此事，表明這隻是少數人的瘋狂行為，與地球文明的正式決策無關！”
他的反應激烈得有些異常，彷彿被踩到了尾巴。
伊萬諾夫卻冷冷地開口了，聲音如同冰原上的寒風：“澄清？勒布朗先生，你急於澄清的樣子，倒讓我覺得很有趣。或許，這個‘誘餌計劃’雖然手段出格，但其目的，恰恰是戳穿了某些人迫不及待想要達成的交易呢？畢竟，一個被輕易證偽的‘善意警告’，反而更能證明‘播種者’所謂的‘治癒’承諾，是多麽的不可信。”
“你這是什麽意思？”勒布朗怒視伊萬諾夫。
“我的意思很簡單，”伊萬諾夫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勒布朗，也掃過其他幾個神色不自然的代表，“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急於否定‘警告’內容、堅持傳送坐標的行為，都值得警惕。別忘了，我們中間，可能早就有人……收到了不一樣的‘許諾’。”
他的話，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裏滴入了冷水，瞬間引發了更劇烈的反應。懷疑的目光開始在代表們之間交織，之前被壓抑的猜忌和恐懼再次浮出水麵。
顧宸沒有參與爭吵，他的目光落在主螢幕上那已經被標記為“偽造”的“守望者”訊號上，心中卻並無多少被欺騙的憤怒。相反，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滋生。
南極基地的那些科學家，在絕對孤立和絕望的環境下，選擇了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發出警告。他們偽造了星星的謊言，但這個謊言所要揭示的，或許正是一個可怕的真相。這與林薇冒著生命危險帶回的資訊，何其相似！
說謊的星星，指向的卻可能是真實的深淵。
他看著螢幕上依舊閃爍的“播種者”倒計時，看著爭吵不休的各國代表，看著空蕩蕩的、林薇剛才暈倒的位置，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決絕湧上心頭。
時間不多了。內部的猜忌、背叛，外部的威脅、謊言，交織成一張絕望的網。而他和林薇，還有他們那承載著未知力量的女兒，正處於這張網的最中心。
他必須做點什麽。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