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這是林薇踏入這座名為“星空審判席”的環形大廳時,唯一的感受。
不是空氣調節係統製造的低溫,而是一種更徹骨的東西,從腳下不知名金屬材質的地麵,從四周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的牆壁,從頭頂那片模擬著深邃宇宙、繁星點點的穹頂,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凍結血液,凝固呼吸。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定製西裝,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用厚重保暖毯包裹著的、小小的身軀。毯子的質地是地球最先進的恒溫材料,能隔絕零下五十度的嚴寒,卻阻隔不了懷裏那具小身體正在一點點流失的溫熱,以及那讓她心膽俱裂的、緩慢而持續的衰老感。
女兒念念,剛滿周歲不久,此刻卻像一株缺乏光照和水分的植物,正在她懷中無可挽回地枯萎。那原本紅潤飽滿的小臉失去了光澤,麵板變得鬆弛,浮現出不該屬於嬰兒的細微紋路。稀疏柔軟的胎發變得幹枯,甚至隱隱透出幾絲灰白。最讓林薇無法直視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清澈明亮、倒映著整個世界的好奇光芒,如今變得渾濁,像是蒙上了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塵,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母親的依戀。
林薇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痠痛僵硬,但她不敢,也不能放鬆分毫。念念是她此刻與這個冰冷詭異之地唯一的溫暖連線,是她所有勇氣和堅持的源頭,也是……即將被擺上談判桌的,最殘酷的籌碼。
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在這過分寬敞、過分安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顧宸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他同樣穿著正式的西裝,身形挺拔依舊,但緊抿的薄唇和下頜繃緊的線條,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快速掃視著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評估著潛在的威脅,最後,那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薇懷中的女兒身上,眸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痛楚和一種瀕臨爆發的焦躁。
他們是被“邀請”來的。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地球,在那個因為“播種者”真相曝光而陷入全球性恐慌與爭論的混亂世界裏。聯合國特別會議無休無止,各國勢力暗流湧動,而念唸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現代醫學在她詭異的基因崩潰和加速衰老麵前,束手無策。就在他們幾乎絕望時,一道毫無征兆的光束籠罩了他們在日內瓦的臨時住所,下一個瞬間,他們已經站在這座漂浮於未知星域、被稱作“星際法庭”的建築入口。
沒有選擇,沒有退路。
大廳中央是一個微微下沉的圓形區域,那裏孤零零地擺放著三張造型簡潔、與周圍環境一樣透著非人質感的金屬座椅。顯然,那是為他們準備的“被告席”,或者,“申訴席”。
林薇和顧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和決絕。她抱緊女兒,率先走向那三張座椅。顧宸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和可能存在危險的方向之間。
就在他們踏入中央圓形區域的瞬間,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嗡鳴響起。頭頂那片模擬星空的穹頂驟然亮起,無數星辰的光芒變得刺目,然後開始扭曲、流動,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的光之河流。緊接著,十二道巨大的、散發著不同色澤和能量波動的全息投影,如同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神祇,無聲無息地環繞著圓形區域凝聚成形。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如同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多麵晶體,有的像是覆蓋著鱗甲或幾丁質外殼的異形生物,有的則完全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能量漩渦,甚至有一個,直接呈現為一片微縮的、正在旋轉的星雲。
無法理解,無法描述。
它們懸浮在那裏,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種無形的、浩瀚如星海般的威壓已經彌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大廳。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那是屬於高等文明的、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存在感,冷漠,遙遠,帶著一種審視螻蟻般的絕對居高臨下。
林薇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懷中的念念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令人窒息的壓力,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小貓般微弱的嗚咽。林薇立刻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女兒額頭上已經有些鬆弛的麵板,無聲地安撫著。
顧宸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上前半步,幾乎完全將林薇和女兒護在身後,昂起頭,目光如炬地迎向那十二道非人的投影。縱然是經曆過地心熔岩、外星飛船、星際跳躍的他,麵對這超越認知的場景,脊背也瞬間竄過一絲寒意,但這寒意迅速被更強烈的保護欲和對抗意識所取代。
“你們是誰?”顧宸的聲音打破了大廳裏死寂般的沉默,帶著軍人特有的冷硬和質問,“把我們帶到這裏,想做什麽?”
沒有回應。
十二道投影依舊沉默,彷彿他的話語隻是投入虛無的回聲。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初見的震撼和生理性的不適中冷靜下來。她輕輕拍了拍顧宸緊繃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投影,最終定格在那個由光芒晶體構成的投影上——不知為何,她直覺那是其中的主導者,或者,至少是能溝通的存在。
“我是林薇,”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強行壓製的鎮定,“這是顧宸,還有我的女兒,顧念。是你們將我們傳送到此。如果這是審判,至少讓我們知道,我們因何受審,審判者又是誰?”
她的問題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片刻的沉寂後,那個晶體投影內部的光芒微微流轉,一個無法分辨性別、年齡,甚至無法確定是聲音還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資訊流”,清晰地傳遞到他們,或許,也包括所有“觀察者”的感知中:
【吾等乃跨維度文明觀測理事會下屬,第十二星區仲裁庭。】